巧夺天工:沈华:《琼琚山房玉器观览赋》
昔者周穆巡昆仑,载玉万只而归;卞和泣荆山,怀璧三献乃显。
余尝考《周礼·考工》,究六器之制,读《说文》释玉,慕五德之辉。
然终不若壬寅岁杪,抱疾谒混混先生于琼琚山房,目鉴三代遗珍,手摹千年沁色,方知古人所谓“君子比德于玉”者,非虚言也。
琼琚山房外景
余自燕蓟南行,朔风侵骨,初不过微恙,及至中州,竟成燎原之势。
肌肤若燔炭,喉舌似焦釜,唯倚榻啜饮,暂缓其痛。
然闻阁中藏玉器百五十又三件,自红山蜷龙至乾隆仿古,纵越六千寒暑,遂强起更衣,执意往观。
盖《春秋》载楚子问鼎,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今余虽病躯,岂可失玉德之约乎?
初入山房中,但见素屏映月,博古架列云纹。
大厅的前言介绍
混混先生笑若弥勒,持《辉腾》钥相迎。
余暗惊此车本陆浑之渊龙,竟作迎门之常驷,乃知真藏家不炫于外,恰似古玉韫椟而待时。
先生言其祖考三代积藏,祖父军旅行伍出身,耳闻目染之间,家风传承乃嗜玉如痴,又拜陶福海为师,至先生更遍访海内外,尤重战汉高古玉。
拜山西大学考古系教授陶福海为师
观其陈设,不效时人以金紫为饰,独取紫檀为台,素绢为衬,恍若步入《西京杂记》所载汉宫藏宝之室。
首观古玉璧璜,青玉受沁,色若甘栗。
先生示以侧光,阴线刻痕如春蚕吐丝,目眶方圆合度,正合《礼记》“圭璋特达”之仪。
余忍咳捧观,忽忆《竹书纪年》载夏后铸鼎事,此圭纹样颇类二里头遗珍,或为巫觋通天之法器?次见双龙首璜,白玉受朱砂沁,龙目以桯钻碾成,孔壁螺旋犹存。
琼琚山房的龙柱
先生笑言此物得自泾水之滨,或与《诗经》“何以赠之?琼瑰玉佩”暗合。
余把玩良久,觉其弧度合于勾股,两端钻孔合于周髀,乃叹古人制玉竟暗藏数术之精。
最绝者当属满红沁玉圆雕动物件,长不盈掌而气吞云梦。其尾如豹,角似鹿,翼若蝠,乃东汉谶纬盛行时物。
先生示以强光,玉质通透处犹见天山雪线,沁色入骨处恍若赤霞凝冻。
正当嗟讶,忽闻山房女主人打开保险柜,琳琅满目,一时也不知从何观起,方忆先生前日寄小米、香醋诸物,彼时但觉豪爽,今观其藏玉方知——能辨玉中经纬者,自识人间至味。
午后病势复炽,然见战国出廓璧悬于明堂,竟忘其苦。
琼琚山房展厅一角

此璧双螭盘绕,镂空处细过毫发,谷纹排列暗合天罡地煞之数。
先生取丝绳悬之,以檀板轻叩,清越之声绕梁不绝。
余忽有所悟:昔孔子论玉有“叩之其声清越以长”之语,千百年来只见文字,今日始闻真音!更观数件肖生玉,商周之简约,战汉之雄浑,唐宋之写实,明清之繁丽,俨然半部华夏雕塑史。
尤奇者数件受水银沁玉兽,背腹钻孔合于《吕氏春秋》“蝉饮而不食”之载,殆为汉代高玉无疑。
日昳时分,先生出紫砂瀹茗,始论藏玉心得。
其言:“今之市场,多效吕不韦奇货可居,罕见项子京清赏养性。
某建此阁,非为射利,实欲效张伯驹护国宝于乱世。”
语及近年作伪之术,先生取二璜对比:一为战国真品,砣痕如风吹沙;一为近代仿品,刀迹若蚁蛀木。
琼琚山房展厅一角
又示水坑玉之玻璃光,土沁玉之牛毛纹,皆以实证破除虚妄。
余虽年长廿岁,闻此亦如醍醐灌顶——昔欧阳修撰《集古录》,不过拓本摩挲,今得亲手扪摸千年古玉,岂非胜读十年《金石录》?
暮色渐合时,先生展其镇阁之宝——西周龙凤纹玉组佩。
凡十一组件,青玉受灰皮沁,龙身盘屈若卦象,凤首昂扬合律吕。
以丝绦贯之,悬则成宫商之阵,收则作天地之符。
余观此佩,忽思《尚书·尧典》“璆锵鸣兮琳琅”,又念屈原《涉江》“被明月兮佩宝璐”,千年礼乐文明,竟凝结于方寸玉片之间。
琼琚山房的西周组佩
是夜归馆,高热渐退。
披衣记此奇遇,恍觉白日所观非玉器,实乃三代魂魄、六朝烟云。
混混先生年未不惑,竟成北地藏玉翘楚,岂非如《楚辞》所言“年岁虽少,可师长兮”?其待人接物,既存古玉之温润,复具新锐之洞见,确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今古玩市场,多效邯郸学步,常闻郑人争价。
然观先生之藏,不逐拍卖浮名,不涉江湖争议,独以学养为舟,以目力为楫,此正合《格古要论》“鉴家当以真赏为先”之训。
昔项元汴天籁阁、安岐古香斋,皆以学术引领收藏,今见琼琚阁衣钵相传,岂非盛世祥瑞?
文末忽闻晨鸡唱晓,推窗见东方既白。
琼琚山房打理人“混混”
案头药盏犹温,而胸中块垒尽消。
乃知美玉不仅愈疾,更能养心。
谨以《诗经》作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混混先生得其三昧矣!
时壬寅冬月于中州客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