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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我合上书,听见墙壁那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小女儿在睡梦中呵呵地笑。那笑声极轻,像春天第一朵花苞绽开时被风偷走的那一声,又像月光落在棉花上的回响。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看见她侧躺着,嘴角弯成一道新月,睫毛微微颤动。她在笑什么?没有人知道。
十四岁的拉布拉多德福也睡着了。它的四条腿偶尔抽搐,像在奔跑,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哼叽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地板。我蹲下来看它,它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那是快速眼动睡眠的标志,是做梦的铁证。
人与狗,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奔赴不同的梦境。这画面让我忽然想起《庄子·齐物论》里那句:“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两千多年前,一个叫庄周的人也曾躺在这样的夜里,分不清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
而此刻,我的小女儿梦见什么?我的狗梦见什么?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要谈梦,先得从它的身世说起。
人类对梦的好奇,几乎和人类历史一样古老。三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原始人在洞穴壁上画下野兽与狩猎的场景——那些画不仅仅是白天的记录,更可能是梦的拓片。他们相信梦是神灵的密语,是祖先穿越生死之墙递来的信笺。古希腊人把梦当作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处方,病人在神庙里睡上一夜,等待梦中的神谕来治愈身体与灵魂。
而真正把梦从神坛拉回人间的,是十九世纪末的一位维也纳医生。弗洛伊德在他那本石破天惊的《梦的解析》中宣称:梦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来自我们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欲望。他把梦比作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是显梦,藏在水下的才是隐梦;而连接两者的,是一套叫做“梦的工作”的密码系统。凝缩、移置、象征、润饰——这些是梦用来欺骗审查者的把戏,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谢赫拉查德,用层层叠叠的故事来拖延死亡。
弗洛伊德的学生荣格后来修正了老师的观点。他认为梦不仅仅是个人被压抑欲望的垃圾桶,更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博物馆。那些反复出现在不同文化梦境中的原型意象——智慧老人、大母神、阴影、阿尼玛与阿尼姆斯——是人类心灵最古老的母语,比任何文字都要古老。
今天的神经科学给出了更冷静的答案。梦,不过是睡眠中大脑的“夜间自修课”。白天,海马体像一位忙碌的图书管理员,把当天的经历临时存放在架子上;到了夜晚,当意识熄灭,大脑便开始整理这些记忆——把重要的送往皮层长期储存,把不重要的丢弃。这个过程如果被我们的意识“偷看到”,就成了梦。
但科学解释不了女儿睡梦中的那一声笑。就像再精密的解剖刀,也切不出一个灵魂的重量。
关于做梦,我的拉布拉多德福比任何哲学家都诚实。
它不会在醒来后绞尽脑汁地回忆梦见了什么,也不会试图解释梦的象征意义。它只是睡,然后哼叽,然后醒来,摇着尾巴看我。但它的脑电波出卖了它——科学家在猫、狗、大鼠甚至章鱼的REM睡眠期,都记录到了与人类高度相似的神经活动。
让一只大鼠白天跑迷宫,晚上它的海马体神经元会在REM期“重放”同样的路径序列。让一只斑胸草雀学唱一首新曲子,夜里它的歌唱系统神经核团会以同样的时序激活,仿佛在梦里偷偷排练。这不是拟人化的想象,而是电极记录下来的事实。
所以,德福在梦里哼叽什么?我猜它在追一只兔子——虽然它这辈子没见过几只兔子。它在梦里回到了某种比它自身更古老的东西,回到了狼还在草原上奔跑的时代。荣格会说,那是犬类的集体潜意识。
小女儿在梦里呵呵笑。她才六岁,还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职场的焦虑,没有世俗的困扰。她的梦应该很简单:可能是一只蝴蝶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可能是德福舔了她的手心,可能是老师多给了她一个小粘贴。那是梦最纯净的样貌,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样貌。
我想起《诗经·小雅》里的句子:“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梦中那个世界,何尝不是一片未被开垦的野地?我们每个人在夜里回到那里,饮最清的水,嗅最甜的花,做最真的自己。
中国文人与梦,有着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
李白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那是在清醒时写的。而他写“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时,是在梦游天姥。诗仙的梦,是天马行空的,是“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梦给了他现实给不了的自由。
苏轼更绝。他写下“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时,不是在否定人生,而是在升华它。梦在这里不是虚无的代名词,而是一种看透后的坦然。他在另一首词里写:“事如春梦了无痕。”这是中年人的叹息——不是梦太短,而是醒来得太快。
最让我心折的还是汤显祖。他在《牡丹亭》题记里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这个故事之所以四百年来催人泪下,是因为它触碰到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理:梦,有时候比现实更真实。
现实有柴米油盐的斤斤计较,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喧嚣。而梦里,我们有机会活得更像自己。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梦里与某种更本真的东西重逢。
这让我想起《金刚经》里的那句偈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家把梦当作“空”的例证,但反过来看,正因为人生如梦,我们才不必把得失看得太重,才敢于去爱、去创造、去冒险。
很多人问:“梦到底有什么用?”
科学家们告诉我们三件事。
第一,梦是记忆的守夜人。白天我们被信息轰炸——老板的指令、朋友的微信、短视频的配乐、路边的广告牌。如果大脑不区分哪些该记、哪些该忘,我们很快就会被垃圾信息淹没。而梦,就是大脑的夜间清洁工。它把重要的记忆从海马体搬到皮层,把不重要的清扫出门。这就是为什么你背了一天的单词,睡一觉反而记得更牢。
第二,梦是情绪的调节阀。心理学家发现,经历创伤的人在随后的REM睡眠中,大脑的杏仁核(恐惧中枢)活动异常活跃,而前额叶(理性控制中枢)活动减弱。这意味着梦在帮你“脱敏”——在梦里重新经历恐惧,但因为没有现实中的危险,恐惧会逐渐消退。用《黄帝内经》的话说,这叫“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第三,梦是创意的孵化器。化学家凯库勒在梦中看见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悟出了苯环的环状结构。披头士的保罗·麦卡特尼在梦中听到《》的旋律,醒来后差点以为是别人写的。诺奖得主坎德尔梦见自己走进海蛞蝓的神经突触,看见了电信号像小球一样在“台阶”上跳跃——那个“台阶”成了他破解记忆密码的关键。
梦不是现实的逃兵,而是现实的参谋。
当然,梦也有它狡黠的一面。它喜欢说谎,喜欢用象征来伪装,喜欢把昨天的剩饭和童年的记忆搅在一起熬成一锅奇怪的汤。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有趣。就像《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那副对联写得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说到“预知梦”,大女儿有一回给了我一个有趣的例证。
某个清晨她醒来,揉着眼睛说:“爸爸,我梦见我家来了一只小白兔。”我笑着摸摸她的头。三天后,冬奥会中国组委会的友人来大连,而且——他没有提前告诉我们——他真的带了一只小白兔,是外国元首赠给组委会的一对兔子在中国的第一批后代中的一只。
我当时愣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凉。难道女儿真的预知了未来?
冷静下来,我用科学说服了自己。第一,可能通电话时友人提到但我压根未听清,而女儿大概率听到且听清了。第二,女儿常听“小兔子乖乖”儿歌,梦里出现兔子是大概率事件。第三,最关键的是——如果她梦见的是一只长颈鹿,那才叫奇迹。梦见的是合理的东西,与现实偶合,这叫作概率,不叫作预言。
大脑是世界上最会编故事的机器。它手里攥着成千上万个模糊的梦境碎片,当某个现实场景与其中一个碎片稍有相似,它就会把那个碎片从记忆中调出来,润色、放大、匹配,然后告诉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不是欺骗,这是大脑的善良——它想让你觉得世界是有秩序的,是可以预测的,是安全的。
我女儿没有超能力,德福也没有。但有件事是真的:友人来的那天晚上,大女儿抱着小白兔睡着了,嘴角又露出了那个新月般的微笑。这一次,我知道她在梦见什么。
人终其一生,都在与梦为伴。
假如一个人活到八十岁,以每天睡八小时计,他有整整二十六年半的时间在睡眠中度过。而在这二十六七年里,大约有六年时间在做梦。六年——足够读完两个大学本科,足够学会三门外语,足够环游世界好几圈。

但这六年,被大多数人浪费了。
不是浪费在睡觉上,而是浪费在醒来后的遗忘上。科学研究发现,醒来后五分钟内,大约一半的梦会被忘记;十分钟内,百分之九十的梦会像晨雾一样消散。我们每天夜里都去了某个神奇的地方,但醒来后连门票都找不到了。
有研究人员述说自己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想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保持刚醒时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像一个潜水员慢慢浮出水面,把深海里看到的景象记录下来。
“梦见自己在飞,不是像鸟一样扇翅膀,而是像游泳一样,双臂一划,身体就向前滑行数十米。下面的城市像棋盘,灯光如豆。”
“梦见在一座古老的图书馆里,书架高到看不见顶,每本书都在自己翻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梦见和已故的外公坐在一起喝茶,他不说话,只是笑。茶杯是青花的,茶是龙井。醒来后枕头是湿的。”
虽然这些记录毫无用处。它们不能升职,不能赚钱,不能还房贷。但它们让人类在某一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不是只有白天的那一套。夜里还有一个我,一个更柔软、更敏感、更诚实的我。我花了很多年去认识白天的我,却差点错过了夜里这个我。
梦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写来的信。如果你从来不读,你就永远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你,在另一种可能里活着。
人经常有梦想。那么,梦与梦想——夜间这个梦与白天那个梦——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
夜里做梦,是被动的。大脑随机激活,意识强行编故事,你只能接受,不能选择。你梦见被追赶、梦见考试迟到、梦见牙齿一颗颗掉下来——这些都是大脑在“自助清理”,你无权干预。
但白天做梦,是主动的。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选择为什么事情付出时间,你在无数条岔路口前决定向左还是向右。那不是被动的幻觉,而是主动的蓝图。
女儿们会梦见自己变成公主,那是夜间的梦。但如果她们长大后真的成为了一位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公主”——那不是梦见的,那是她们走出来的。
夜里做梦,是大脑整理过去。白天做梦,是心灵构造未来。
两者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很多人的梦想,最初就是从一个夜间的梦开始的。凯库勒梦见蛇咬尾巴,解开了化学难题。门捷列夫梦见元素排成一张表,醒来后写下了元素周期表。甚至连“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这个念头,也可能始于某个夜里梦见自己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那一刻。
梦想不是夜梦的敌人,而是夜梦的孩子。夜梦提供原材料——那些混乱的、跳跃的、不合逻辑的神经冲动,就像一堆散落的积木。而梦想,是你醒来后拿起这些积木,一块一块搭建起来的城堡。
关于梦,还有一个有趣的观点值得一提:梦可能是人类演化过程中保留下来的“威胁模拟系统”。
芬兰心理学家安蒂·雷翁索提出了一个假说:做梦的本质,是在安全的环境中模拟危险的场景。你梦见被猛兽追赶、梦见从高处坠落、梦见与人争吵——这些不是偶然,而是大脑在帮你“排练”如何应对危险。
在远古的非洲草原上,一个从来没有在梦里被狮子追赶过的原始人,真的遇到狮子时,可能会呆若木鸡。而一个在梦里被追赶过无数次的人,他的逃生神经回路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反应会快得多。
所以,噩梦不是诅咒,而是礼物。它是大脑送你的免费安全演习。
当然,现代社会的“狮子”变成了老板的训斥、考试的失利、关系的破裂。但机制是一样的——你在梦里重新体验恐惧,在大脑里反复激活那条神经通路,让它变得更粗壮、更高效。下次真的遇到类似场景时,你不会愣住,因为你的大脑已经“预习”过了。
这让我想起《孟子》里的那句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原来,老天爷不仅在白天训练你,连夜里也不放过你。
夜深了,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像夏夜虫鸣。
小女儿翻了个身,又笑了。这一次笑声大了一些,像是终于追到了梦里那只蝴蝶。德福的哼叽声也变了调,从呜咽变成了吧嗒嘴——大概在梦里追上了那只兔子。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柔。
这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探究不完。这世界也很小,小到每个夜晚,我们都在同一个叫做“梦”的地方重逢。女儿在她的梦里奔跑,德福在它的梦里追逐,我在我的梦里写字。我们各自奔赴,却彼此听见。
人这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觉,有六年的时间在做梦。如果把这六年从生命里拿掉,人生还完整吗?
不完整。因为这六年里,我们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在白天不敢哭、不敢笑、不敢喊痛的自己,在梦里可以尽情地哭、肆意地笑、大声地喊。白天的我们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好员工、好父母、好公民——一层又一层,厚得像城墙。而梦是一把钥匙,在夜里悄悄打开了城墙上一扇小门,让那个真实的、脆弱的、柔软的我们,出来透一口气。
《金刚经》说“如梦幻泡影”,是教人放下执着。但我读到的是另一层意思:正因为人生如梦幻,我们才更应该珍惜每一个梦醒之间的瞬间。梦是假的,但梦里的快乐是真的;梦是虚的,但梦里的悲伤也是真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就是人生本来的样子。
女儿的笑声停了。德福的哼叽也停了。夜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最后看了一眼她们的脸——女儿的脸像一朵合拢的睡莲,德福的脸像一只安睡的狮子。我不知道她们明天早上会记得多少今夜的故事,但我知道,那些故事会在她们的身体里留下痕迹,像地下水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滋养着她们白天的枝叶。
梦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预知未来,不是逃避现实,不是解开心结。梦的意义是——它提醒你,在每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底下,都藏着一片浩瀚的海洋。你白天只看见了海面,而梦,是潜下去看见那些发光的、游动的、沉睡的、醒来的生灵。
每个人都是潜水员。只是有些人忘记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闭上眼睛,等待今夜的那扇小门为我打开。
不知道今夜,我会遇见谁。
2026年4月7日凌晨于竹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