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不算命，算命不好人。”我小的时候，从老人们的嘴里，很多次听到这样一句话。

在山东省莒南县南部那片丘陵山地，这句话曾有两个并行的含义：好人不去当算命先生。人好好的，不去给自己算命。

这两层含义里的“好人”，都与人性好坏无关。算命先生的不好，是指身体上的；前来算命人的不好，是指遇上了灾祸，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个算命先生。

也正因如此，曾经，行走在那片丘陵山地的算命先生不多；找算命先生算命的人也不多。

好人为什么不能当算命先生？我小的时候，对此很是奇怪。奇怪的原因，是因为在那时我的眼里，算命先生的地位很高。

路上行走，人们会给算命先生让路。算命先生给人算命，户主家要管饭，不一定有肉，但鸡蛋豆腐是不能少的。最重要的，人们称其为先生。

我小的时候，只有三种人被称为先生：教书的、算命的、说书的。以前，在私塾教书的人叫先生或教书先生，我们村里没有私塾，也没有人文化水平高到能当私塾的先生，以前的教书先生是什么样子，村里的老人们从来不说，因为他们都没去过私塾念书。村里有了学校后，教书的人叫老师，不再称为先生。

算命的人称先生，老人们说，是因为算命先生上知天下知地中间知人世。可既然算命先生这么厉害，好人为什么不能去当？这一问题，我小时问过多位老人，他们大多笑着不说话，也有用几句话把我糊弄过去的。

从老人们前后、断续的话语中，当时的我是这么理解好人为什么不去当算命先生的。据说每个人一生下来，命都是由天定好了的，天不语，人不知。算命先生把一个人的命给算了出来，并告诉这个人，是泄露天机。对老天来说，这是大不敬，便给予惩罚。对于世间的凡人，这种惩罚可以是肉体上的病痛，可以是事事不顺导致的家破人亡。

盲人（我们那里以前叫“瞎子”，因为有歧视义，不能这么叫了）一出娘胎便看不见，算是已经受了很重的天罚。他们小时，父母知道他们很难养活自身，便送给算命先生当学徒。学成出徒，当了算命先生，给人算命泄露了天机，自身也没啥事。因为老天爷觉得这个人既然已经被罚过了，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因为看不见，不知道世间的花红绿柳，盲人学了算命，当上算命先生，反而能从推算中，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因此，这种人算命准，适合当算命先生。

眼能见物的人去学算命，因为眼见到太多的东西，心便也杂乱了，即使学好了也算不准，算准了还会受天罚。因为这些原因，一个好好的人，不会去当算命先生的。

小时的我，从老人们的口中知道这些后，对算命先生那是无以复加的重与敬，心里也有了份遗憾：我当不了算命先生。

不识字，更不会立下发奋读书的志，我知道自己当不了教书先生；能看见，当不了算命先生。冬天，村里请来说书先生，晚上在打麦场说书，我拐弯抹角地问老人们，老人们说每个来村里说书的先生，都没有在村里收徒弟的想法。

我与当个先生无缘了。

好人为什么不能让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个命？老人们对此更是三缄其口。我零打碎敲地问，从老人们的聊天中细心耐心地听，知道了大体原因。

很多人说人的命，天注定。既然都定下来了，去算命干什么？如果算命先生真能算出一个人的命，人知道了自己的命，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算出自己的命好，会有多少亩地几头耕牛，会儿孙满堂，会得个善终。有了这样的命，可能会相信即便是坐着不动，这样的命一定会有的。于是，便不再勤劳。于是，便不再节俭。于是，便看轻身边的穷人。

果真如此，终老时，可能没有地没有牛，没有儿孙满堂，只有破屋几间，不多的几个儿孙靠租种别人的地才能活下去。这个人在临咽气前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心里骂算命先生算得不准，误其一生。

算出自己的命不好，会有什么病什么灾，会事事不顺。这样更不好，在缺医少药的年代，病来了谁也没办法，只能靠扛，扛过去继续活着，扛不过去人埋黄土。灾由天降，天降下来的灾，防不住挡不住。被算出这样命的人，有可能心气降低了，既然是这种命，还拼命干什么？

果真如此，便是老人们常说的，人会变得破罐子破摔。地不种，家不管，有钱便去买酒，无钱只蹲墙根。一个好好的人，一个好好的家，就此可以说完了。

不管命好还是命孬，既然被算出后，人最终得到的结果，可能不是那么好或者更差，好好过日子的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去算命？

一个人病重了，家人也会找人算算，根据生辰八字，看看病人还有救不。那时，干这一行当的应是神汉巫婆之类的，称不上算命先生。

还是会有人花钱算命的。

身体有了病痛，家里遭了灾殃，啥事都不顺心。该做的做了，该拜的拜了，该求的求了，实在没办法了，便去算个命。

我无法切身感受这种人前去算命时的心情，老人们的闲说中，也只说经过，并且从不说发生在自己及家人身上的这种事。被老人们提起的人中，外村的居多，故事大多如下：我们村某某的二舅（姑父、表哥、姨父），遇到什么事，实在没法了，就去算了一命。

老人们只说算得如何准，但从不说有啥破解的办法。我小时候听过几次算命先生给人算命，听不太懂，记忆中只有说一个人的命如何如何，但没听说该如何如何。这些如何如何，因为当时还小，完全记不着了。

现在想来，一个人决定去算命，应是想知道自己或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明白了，便也不再闷得慌。

算命先生说，命里该有此劫，劫能过去，便心情好些，想着雨过后是晴天，该干活就干活，该吃饭就吃饭。劫过不去，便认命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不再多想——天定的，能咋办，还是该干活就干活，该吃饭就吃饭。

是不是有人算出了不好的命，便觉得活着也没盼头，便找条绳子或找个井，我没从老人们口中听说过。为什么命不好还要活下去？我想，住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干着一年到头累个半死的活，过着遇到灾年便担心断粮的日子，应没有人相信自己的命有多好。

在贫穷的岁月里，没有人相信自己的命很好，也是件好事。没人会想着大富大贵，没人会想着天上掉馅饼，想得最多的便是多干活，让家里人吃得饱些、穿得暖些。曾经，在这片丘陵山地，有儿有女，老死床榻，便是好命。

命里八尺，莫求一丈。这是那时人们所信守的，这种信守还体现在上坟时。上坟祭奠时，所说的是先人们要吃饱喝足，我从没听到有人在上坟时希望先人保佑自己升官发财之类的话。

不求先人保佑自己升官发财，一个原因是知道现实中没官可升没财可发，一个原因是觉得命里没有，求也没用。

这是那时生活在这片丘陵山地的人们最好的人生哲学。

我的那个小山村没有算命先生，周边村也没有，我不知道那时的算命先生“生意”如何。老人们说，眼看不见，学着算命，当个算命先生，是没法子的事情，“跟老天爷讨口饭吃”罢了。

现在想来，找上门算命的人应不会多。没钱去算命倒在其次，主要的是人不想去算命——如果算得准，知道了又怎么样；算得不准，扔了钱听了一顿胡说。

于是，算命先生要走街串巷，像那时的货郎一样。在我的记忆中，我见过三个（拨）算命先生。一个是瘦小的老人，一手拿个木棍，一手拿个小铜锣。一个是中年人，手中有木棍，一个孩子牵着木棍。第三个是一拨人，夫妻俩都是盲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背着最小的孩子。

瘦小的老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来过村里几次，对他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我们在村西的小河里玩时，老人敲着小锣，从树林里慢慢走到小河边。一个光着屁股在河里洗澡的孩子跑过去，把老人领过了河。

过了河，领路的孩子说：给我算个命呗。老人说：小小的孩子，算什么命。然后，在一帮孩子的簇拥下，老人慢慢向村里走去。

每次算命先生来了，对孩子来说都是大事，迎进村再送出村，全程听算命。我的记忆中，算命先生都肩上搭着褡裢，褡裢里放个竹筒，竹筒里有很多竹签。竹筒与竹签，是那时进村的算命先生的全部道具。

算命先生进了村，在村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向户主借个凳子坐下，身边围着一帮孩子，孩子外站着一帮大人。

没人开口说给自己算命。总有人在撺掇下，从孩子的包围圈挤过去，走到算命先生的跟前。

算命先生是否问生辰八字之类的，我记不着了。只记得算命先生把竹筒递给算命的人，这个人两手抱着竹筒，一阵摇晃后，抽出一个竹签递给算命先生。

被抽出的竹签，应是筒中众多竹签中最高的一个。竹签上没有字，有着很多刻痕。算命先生两手摸着刻痕，开始算命。

算命先生说出来的，应是从小就背下来的东西，文绉绉的，但没有之乎者也，我听不懂，大人们却能听懂。也因为如此，我只记得村里那个人算过命，却不记得算命先生说了些啥。

这让我很是遗憾。我清楚地知道小时候村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时的老人和孩子，我知道他们的生老病死，知道他们的坎坎坷坷。如果能记得算命先生当时说了些啥，就知道所谓算命一说，到底准不准了。

算命先生到了村里，最终算命的人并不多。张三劝李四，王五说陈六，绝大多数村里人都是坚定地说“不算”。

不在村里算命，不代表那片丘陵山地的人不算命。在村里算命，村里人都听着，不管算出的结果如何，全村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件让人心里舒服的事儿。

可以赶集算命。我小时赶闲集，除了布摊、菜摊不太感兴趣，别的摊位都要去转转的。大多时候，集上都有算命先生，身边蹲着些赶集的人，他们想给自己算个命。算得结果如何，都放在肚子里，连自家人都不说。

我想听算命先生说些啥，算命先生不介意，算命的人不让听，我只能走远些。算命先生的声音不大，周边又都是说话声，啥也听不清，便只好走开。

等我有清晰记忆的时候，那片丘陵山地上生活的人们，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有人想知道自家的日子是否能过得更好，有人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否能当上兵，有人想知道自己是否能说上媳妇，诸如此类，便去算命。

从这时开始，不管在集市上，还是在村里，给人算命的人多了，且这些人中，大多数不是盲人，其中中年妇女最多。算命的道具，不再是竹筒和竹签，而是扑克牌大小和式样的硬纸片，上面有红红绿绿的图画，写着些字。

对这些给人算命的人，人们不再称其先生，而是“算命的”。这些人生意虽然不错，但从“先生”降格为“算命的”，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对他们的态度。

后来，在城市的街头，在农村的小巷，我听过有人在给人算命。只是些察言观色的技巧罢了，说些你已经如何如何，说些你将如何如何，说些你该如何如何。听者半信半疑，最后掏钱走人。

曾经，在那片丘陵山地，人们信命也认命，信算命先生真能给别人算出命。但老人都说，真会算命的人不给自己及家人算命，真会看风水的人不会给自己选宅地和坟地。

老人的这个说法，让小时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便想着法子问不同的老人。我从老人们的口中，得到的最终答案是：担不起。

命好，不会眼不见物，只能给人算个命讨口饭吃；命好，不会日子过得艰难，只能靠说风道水讨口饭吃。算命先生即使真相信自己能算出命来，给自己算出了命，想给自己改个好命也是徒劳，因为他的命既然如此，他担不起好命。日子过得靠看个风水才能混下去，给自己选个好宅地、给老祖选个好坟地，同样也是徒劳，因为他的命既然如此，担不起那么好的风水。

信命，却又不想或是不敢改命，在那片丘陵山地上，曾是人们的一种哲学。唯有如此，人们才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任劳任怨，才能在贫穷的日子里过出笑容，才能在平淡如水的人生中感受出滋味。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