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的遗言

我太爷爷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风水先生。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方圆百里的老百姓说的。谁家盖房子要看地基，谁家迁坟要选日子，谁家娶媳妇要合八字，都要提着礼物来请太爷爷。他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去山上看一圈，回来画张图，说哪里该开门，哪里该打井，照着做了，据说就没有不好的。

但太爷爷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常跟我说，风水这事，七分在人，三分在天，他不过是替人看那三分。

我那时小，听不懂。

太爷爷活了九十六岁，临走前那几天，把家里人都叫到了跟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分的都分了，最后只留了我一个人。

我那时二十二，大学刚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正踌躇满志。太爷爷靠在床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小四，你过来。”

我凑过去，他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我这辈子，替人看了六十年风水，有些话一直没说过，今天得跟你说。”

他说，这世上最损阴德的事，不是偷不是抢，是借运。

有人借寿。找八字相合的人，把对方的阳寿转给自己。有人借财。利用别人的生辰八字，把财运偷走。有人借势。攀附贵人，不是靠自己修来的福分，而是硬蹭别人的气运。

“这些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像你口袋里的钱，被人一张一张摸走了，你还不知道。”

太爷爷说，他年轻时遇到过一个人，那人来找他看坟地，他一看那人的面相就明白了——这人借过别人的运。那人的印堂发黑，但是透着一丝诡异的红光，像偷来的灯笼挂在鬼屋里。

他没收那人的钱。

“借来的东西，总要还的。借运的人，到头来把自己借进去了。”

太爷爷说到这里，喘了好一会儿。我给他倒了水，他没喝，继续说。

“小四，你记住几件事。第一，不要随便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人，尤其是精确到时辰的那种。第二，不要随便在别人给你的东西上按手印、写名字，哪怕是一张纸。第三，不要欠不明不白的人情，那种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还的人情。”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渐渐低下去。

“最重要的一条——如果有人莫名其妙对你好，好得不正常，你要小心。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石头就是陷阱。”

我那时候觉得太爷爷说的是迷信。一个读过大学的人，怎么能信这些？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信。

工作第三年，部门来了一个新同事，对我格外热情。请我吃饭，帮我干活，处处替我着想。我觉得不好意思，人家对我这么好，我总得回报点什么。他说，咱们交换一下生日吧，以后好做兄弟。

我说了。精确到时辰。

之后的事情像做梦一样。我的业绩开始下滑，谈好的客户莫名其妙丢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而那个同事，升职加薪，如鱼得水，不到一年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我去找他理论，他把我的辞职报告拍在桌上，说——你自己签的字，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签过？

那份报告上，白纸黑字，我的名字。笔迹和我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不是我签的。

我突然想起太爷爷的话。那段时间，他请我喝酒，每次都喝到半醉，有一次好像拿了什么纸让我签字，说是聚餐报销的确认单。我没细看，签了。

辞职后我回了一趟老家，去太爷爷坟前烧了纸。秋风把纸灰吹起来，落了我一身。

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从那之后，日子又慢慢好了起来。只是每次有人对我过分热情，每次有人莫名其妙送好处，我都会想起太爷爷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和他最后那句话：

“小四，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别伸手。别人欠你的，老天会还你。你欠别人的，你也跑不掉。”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毕竟太爷爷看了一辈子风水，他见过的，比我听过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