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六爻占卜,十个人有九个觉得是神秘玄学,得拜师跪香、烧符念咒才敢碰。

可真翻开《卜筮正宗》看一眼,起卦的法子简单得让人哑然失笑——抓三枚铜钱,在掌心摇六下,撒在桌上看正反面,卦就成了,跟小孩子掷骰子一模一样。

三岁小儿都能摇,可为什么古往今来,真能把卦断准的人寥寥无几?

同样的三枚钱,同样的六次摇,凭什么有人摇出来一断一个准,有人摇出来满纸糊涂?

这中间的门道,到底卡在哪一步？

清初直隶有个张秀才,家里供他读了十几年书,考了三回乡试都名落孙山。眼看又到秋闱,他心里七上八下。同乡的老童生跟他说:"城南野鹤老人,断卦如神。当年知府家公子科考,老人摇一卦就断出名次,一字不差。你不如去问问。"

张秀才第二天就揣了银子上门。

老人见他进来也不客套,从案上摸出三枚铜钱递过去:"你自己来。"张秀才一愣:"先生,我不会。"老人说:"不难。心里默念你要问的事,合掌摇六次,撒在桌上看正反。两背一字记少阳,两字一背记少阴,三背记老阳,三字记老阴。从下往上记,六爻成卦。"

张秀才把铜钱握在掌心,心里念着"今年秋闱中不中",摇了起来。

第一次撒下,两背一字,记少阳。第二次,两字一背,记少阴。第三次,三个全是背,记老阳——这一爻是动爻。后面三次摇完,卦象成了:本卦天水讼,三爻动,变卦天火同人。

他把卦递过去。老人不接,推回来:"自己排,自己断。"张秀才硬着头皮翻《卜筮正宗》,把卦象画在纸上,六个圈圈点点,看着像天书。他抬头问:"先生,这卦到底怎么看?"

老人这才开口:"六爻断卦,讲究四步走。"

"第一步,定用神。问什么事,就用哪个爻当主角。问功名看官鬼,问财运看妻财,问父母安康看父母爻,问子女前程看子孙爻,问婚姻看应爻。一事一神,不能乱。你来问功名,主角就是官鬼。"

老人指着卦纸:"你这卦,官鬼爻在五爻,临申金。这是主角。"

"第二步,看四神格局。生用神的叫原神,是主角的靠山;克用神的叫忌神,是主角的对头;克原神生忌神的叫仇神,是对头背后的帮凶。这四个角色一摆开,卦的局势就清楚了。"

"第三步,看动静生克。卦里有的爻动,有的爻静。静爻只论旺衰,动爻才有力气出手——它一动,能生别的爻,也能克别的爻。动爻还会变出变爻,变爻倒回来还能影响本爻。倒回来生本爻叫回头生,事情有转机;倒回来克本爻叫回头克,事情要翻车。"

"第四步,看日辰月建。今天的干支叫日辰,这个月的地支叫月建。这两个是天地间的尺子,卦里每一爻旺不旺,全看日月给不给面子。月建生它就旺,月建冲它就衰。这叫提纲挈领。"

四步讲完,老人开始拆卦:"你这卦,官鬼申金在五爻。月建是寅月,寅木想冲申金,可寅木自己力弱,冲不动;日辰甲子,子水反过来生申金。官鬼这一爻,旺。"

张秀才眼睛一亮:"旺就是好事!那我能中?"

老人摇头:"早着呢。官鬼旺,只能说今年这场考试本身气数足、名额多、机会大,跟你这个人能不能挤进去,完全是两码事。能不能接住功名,还得看世爻。"

"世爻就是你自己,问卦人的化身。你这卦世爻在三爻,临午火。这三爻正好就是动爻——三个铜钱全是背的那一爻。它一动,变出亥水。亥水从哪儿冒出来的?从你这个世爻里冒出来的。亥水回头一击,正克在午火上——这就是回头克。世爻自己变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咬自己一口。意思是,你这个人,眼下身上带着伤气,接不住这份功名。"

张秀才脸色一白。

老人没停:"还没断完。原神妻财辰土在二爻,辰土生申金,本来是好事,可妻财同时克父母——父母爻是文书、是印信,管的就是考试这一档子事。父母爻子水在初爻,本来还能生世爻午火,可被辰土死死克住,文书爻自身难保,顾不上你了。忌神就是变爻亥水,直接克世爻。仇神最阴——子水本想克辰土,反倒被辰土所克,原神腹背受敌。一环扣一环,环环不利。"

张秀才听到这里,手脚冰凉,声音发抖:"先生……这卦就没救了?"

老人放下卦纸,看着他,半晌不语,缓缓说:"卦象告诉你的,不是吉凶,是当下的格局。卦随心转,事随人为。"

张秀才一脸茫然:"卦随心转?这白纸黑字摆在这儿,怎么个转法?"

老人没直接答,反问他:"你来之前,心里头怎么想的?"

"想着能中。"

"摇卦的时候呢?"

"也是想着能中。"

"那此刻,听完我说的,心里头又怎么想?"

张秀才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老人盯着他,缓缓说:"三枚铜钱怎么摇,这是手艺;六爻怎么排,这是规矩。这些东西《卜筮正宗》上写得明明白白,谁学谁会,三天就能上手。从这个角度讲,摇卦确实跟掷骰子没两样,人人能占。"

"可你想过没有——同样是这三枚钱,同样是摇六次,同样是这套规矩,为什么知府家公子摇出来,我一卦断准了名次;隔壁王屠户摇出来,十卦九不灵;你今天摇出来,我能给你拆得清清楚楚,可换一个人按你这套手法去拆,十有八九拆错?"

张秀才一愣。

老人接着说:"再问你一个事。当年京房传下这套口诀,他自己断卦,十有九中;他的弟子学了一样的口诀,有的能断到七八成,有的连五成都到不了;再传到弟子的弟子,有的成了一代宗师,有的就成了走街串巷骗钱的江湖术士。同一套口诀,同一本书,师徒之间差出十万八千里。差在哪?"

"《卜筮正宗》开篇头一句话是'诚则灵,不诚则不灵',野鹤老人临终留下'卦本无神,神在人心'。古往今来这门学问的祖师爷们,临了都不约而同提到一个东西——不是手艺,不是规矩,不是口诀。"

老人把那三枚铜钱拢在掌心,放到张秀才面前的卦纸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摇卦像掷骰子,这话只对了一半。掷骰子掷的是运气,摇卦摇的是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若是没有,你就算把六十四卦背得倒背如流,临卦还是抓瞎;这样东西若是有了,哪怕你只会摇六下、记正反,也能把卦断个八九不离十。""祖师爷们留下的那个字,正是这门学问的命脉。它不是什么玄虚的东西,说穿了人人都懂;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这个字若是参透了,你刚才那一卦,根本不用问我,自己就能断;若是参不透,我把答案告诉你,你回去依旧一团糊涂。"

张秀才捧着卦纸,只觉得这三枚铜钱重逾千斤。他心里反反复复想:同样是三枚钱,同样是六次摇,凭什么有人能掐会断,有人就成了瞎蒙?祖师爷们临终都念着的那个字,到底是哪一个字?

老人见他听得入神,这才把那个字说了出来——诚。

"摇卦的人,心要诚。这个诚,不是烧香磕头那种诚,是心思专一、意念清明的诚。古人摇卦前焚香净手,不是因为铜钱沾了灰就不灵,是为了让摇卦的人先把心定下来。心一散,卦就乱;心一杂,卦就偏。"

老人抿了一口茶,讲了一段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在江南遇到一位姓陈的商人。他妻子病重,他自己出门做生意,半路上心里挂念,跑来找我问卦。我让他自己摇,他摇出一卦,六爻一看,妻财爻旺相得月建生扶,有救。我告诉他妻子无碍,让他放心。"

"他半信半疑,临走又问:那我这趟买卖能赚多少?我说你这卦是问妻子病情的,问不了买卖。他说不打紧,反正卦在这里,您顺嘴看看。我拗不过他,顺口说了几句。"

"结果呢?他回到家,妻子果然没事;可那趟买卖,亏得血本无归。"

张秀才愣住:"为什么?"

"因为他摇那一卦的时候,心里头只有妻子,买卖是后来硬塞进去的。一卦只对一事,一事只问一心。你心里想的什么,卦就映照什么。同一卦象,问妻子是吉,问买卖就不准。这就是诚的第一层——一心一念,问什么是什么,不能贪多。贪心一动,卦就废了。"

"诚还有第二层,叫不疑则灵。摇卦之前心里反复琢磨'这卦会准吗''这老头靠不靠谱''要不要再换一家',这种心摇出来的卦,就是张废纸。你心里没把这事当回事,天地也不把你当回事。这是天经地义。"

"诚还有第三层,叫不二摇。同一件事,摇出来不合心意,不服气,再摇一次——这是最忌讳的。一事二摇,卦象互相打架,断都没法断。古人讲'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就是这个意思。"

张秀才点头,又问:"先生说卦随心转,那心怎么转?"

老人笑了,说出第二个字——明。

"摇卦靠诚,断卦靠明。卦象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同一个天水讼,十个人来摇,问的事不一样,断法就不一样。"

"我跟你举个例子。两个人同时摇出天水讼,一个人来问婚姻,我看应爻——应爻就是对方。他这卦应爻临酉金,被日辰冲掉,这门亲事黄了。另一个人来问诉讼——天水讼,讼字打头,正是官司之卦,我看官鬼爻——官鬼就是衙门、就是对头。他官鬼旺而世爻弱,这场官司打不赢,得赶紧和解。同一个卦,两种断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明的第一层,是知道用什么神。神用错了,卦就白摇。"

"明的第二层,是知道日月的分量。卦象上的爻是死的,日辰月建是活的。冬月里子水当令,水爻自然旺;夏月里午火当令,火爻自然旺。同一爻临申金,在秋月里是顶天立地,春月里就是无根之木。不看日月只看卦象,就跟看人不看时辰一样——同一个人,二十岁和六十岁,能一样吗?"

"明的第三层,最难,叫知人。卦象是面镜子,照见问卦人当下的心境、外缘、福德。来问卦的人是谁?是屠夫,是秀才,是孕妇,是老翁?同一个吉卦,屠夫得了未必是好事,秀才得了才是真好;同一个凶卦,壮年人扛得住,老翁就扛不住。卦象之外,还要看人。这一层,书上没写,只能自己悟。"

老人讲到这里,又回到张秀才那一卦:"你这卦,世爻被回头克,文书爻被仇神所制,看起来死局一片。可你回去之后,把心定下来,关门读书,不会客,不喝酒,不胡思乱想,三个月足不出户——你这个人就变了。人变了,心变了,三个月后再摇一卦,世爻不是这个世爻,变爻不是这个变爻。卦映照的是当下的你,不是三个月后的你。京氏易讲八宫六十四卦,讲的是天地间的常理;常理之中,有一爻是活的,那就是你自己。"

张秀才听到这里,泪流满面,伏地长拜。

回家之后,他真就关了门。把三枚铜钱供在书桌上,每日只读书、写字、临帖、抄经。一个月后,他自己摇了一卦,世爻还是弱,但变爻变了——回头不再克世。两个月后再摇,世爻临巳火,得月建生扶。三个月后秋闱前夕最后一卦,父母爻文书旺相,世爻得力,官鬼有情。

那年秋闱,他中了。

放榜那天他没去看榜,在家里又摇了一卦——卦象是泽天夬,夬者决也,事已定。他笑了笑,把铜钱收好。

六爻这门学问真没什么神秘。三枚铜钱怎么摇,《卜筮正宗》写得清清楚楚;六爻怎么排,《增删卜易》讲得明明白白。规矩白纸黑字,人人能学,起卦确实就跟掷骰子一样简单。可学会规矩不等于学到真东西。真东西在哪?在摇卦那一刻心里的诚,在断卦那一刻心里的明。诚则卦灵,明则卦准。京房传下这套口诀,野鹤老人写下"卦本无神,神在人心"这八个字,讲的就是这个理。卦象是镜,人心是本。镜子再清,照不到本上,也是白照;人心一明,卦在不在,又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