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传数百年的占卜工具塔罗牌, 其由 78 张牌组构成的符号系统包含着丰富隐喻, 每张牌面的图像元素, 从愚人的行囊到审判的天使, 本质上都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射, 荣格提出的原型理论正好能解释这种现象, 他觉得塔罗图像与神话、梦境共有着相同的心理结构, 当占卜师进行牌阵解读时, 实际上是在激活咨询者内心的认知框架。这种过程与现代心理咨询中的意象对话技术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然而要清楚的是, 塔罗牌的预测功能直至现在都没有科学证据来支持。在2018年的时候, 剑桥大学超心理学实验室所做的对照实验表明, 塔罗占卜对于未来的预测准确率跟随机猜测并没有显著不同。真正发挥作用的, 是牌面引发出来的心理暗示效应, 就是当人们看到像“命运之轮”或者“高塔”等有着强烈象征意义的图案时, 会不由自主地把它们和自身经历建立起联系。

针对塔罗牌预测效度所做的量化研究呈示, 于双盲测试里占卜师的准确率一直稳固在25%至30%的范围, 此数字刚好契合概率学的预期, 当占卜关联具体事件之时（比如“下周是否会收到offer”）, 错误率更是超出85%以上, 最具迷惑性的是泛化解读, 像“近期会有重要转折”这种放之四海皆准的表述, 利用的是人类大脑过度寻觅模式的特性。

有意思的是, 塔罗牌所具有的安慰剂效应, 是有着切实的数据作为支撑的。在2020年, 《临床心理学杂志》所进行的研究说明了这一点, 接受塔罗咨询的那些受试者，在焦虑量表上的得分, 平均降低了23%, 而这样的效果, 等同于短期心理咨询所产生的效果。这也就表明了, 就算不具备超自然力量, 塔罗牌作为一种心理调节工具, 依然是有着其存在的价值的。

人类对不确定性怀揣恐惧, 由此催生了从甲骨卜筮一直到塔罗牌阵多种多样的占卜形式, 曾有记载, 早在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所著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当中就明确指出, 占卜的本质实际上是社会化焦虑的有效宣泄之处, 为何现代塔罗牌既能突破欧洲神秘学圈层进而成为全球现象呢, 原因在于它完美适应了后现代社会个体化的精神需求, 这种需求体现在既保留仪式感同时又强调个人解读。

经过比较研究表明, 东亚地区的周易八卦跟塔罗牌, 在认知方面的功能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它们二者均是借助有限符号的排列组合, 也就是八卦的64卦以及塔罗的78张牌, 来构建起解释的框架。然而, 关键的区别在于, 周易更加侧重于变化的哲学, 而塔罗则着重于叙事的建构, 这种差异清晰地反映出东西方思维模式存在着根本的分野。

那些新时代运动的部分支持者, 尝试借助量子力学, 来为塔罗占卜提供背书。他们宣称牌阵跟咨询者之间, 存在着“量子纠缠”。而这种说法, 把微观粒子和宏观物体的根本区别给混淆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温伯格明确讲道, 达到分子尺度以上, 量子效应出现退相干, 是不可能对纸牌这类宏观物体起到影响的。至于所谓的“能量场共振”, 更是一个欠缺基本物理学常识的弄虚作假的概念。

更为值得予以关注的是, 认知神经科学所取得的新发现, fMRI扫描呈现出这样的情况, 当资深占卜师开展解读工作的时候, 其大脑默认模式网络, 也就是DMN的活跃度出现显著提高的态势, 这种提高的态势与冥想状态之下的脑波特征呈现高度吻合的状况, 这表明优质占卜的本质在于引导双方进入特定的意识状态, 而并非是获取超自然信息。

全球塔罗占卜市场的估值已经达到了32亿美元, 在这当中, 在线占卜平台贡献出了67%的营收, 这个看上去显得神秘的行业, 实际上遵循着标准的注意力经济模型, 通过免费的初级解读来获取流量, 借助分层付费的方式解锁深度服务, 利用周边产品比如开运水晶等来让利润实现倍增, 在最成功的商业占卜师当中, 往往并非是通灵能力最强的那些, 而是最通晓消费心理的营销专家。

分析画像揭示出有趣数据, 18到35岁女性占消费群体比例为82%, 其中62%的咨询涉及情感议题, 这种需求分布高度集中, 致使现代塔罗业愈发朝着“情感急诊室”方向演变, 与传统宗教不一样, 塔罗咨询不需要信仰皈依, 其商业成功的关键正是这种低门槛特性。

位于神经科学跟神秘学的交叉之处, 也许我们应当停下追问“塔罗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这个举动, 转身去思索“为什么人类会需要神秘”。当深夜里的灯光投射在泛着黄晕的牌面上时, 那些不断旋转的符号所承载的向来都不是未来，而是我们用以解读自身的那种永恒的渴望。从这个意义来讲, 每一张塔罗牌皆是对着内心深处那个深邃的深渊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