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之际, 老周恰好六十岁, 那时老伴着手整理书房, 将他的工程图纸, 一捆又一捆地送往废品站。他在一旁注视着, 内心空荡荡的, 那些图纸他已相伴半生, 每一条线, 都是熬过无数个夜晚绘制而成的。老伴声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找不到反驳的言辞, 唯有坐在仅剩下一半空间的书房里, 呆呆地发愣。

哪个下午, 他于旧书摊翻到本覆有泛黄之色的书, 封面上印有“周易”那两字, 翻开里面夹存有一张便签纸, 上面借助钢笔而书写着这般话语: “三枚铜钱, 一支笔, 一张纸, 天地全在里头了。”老周并不晓得这话是由谁题写这般字迹的, 他把便签夹回到书里随后再放回到原位, 然而那几个字迹在其脑海里转动了一整日的时光。次日他特意返回去找寻那本书籍, 书依旧在那里, 他将那书买下, 花费了五块钱的金额。

书中所讲的道理曲折迂回, 老周瞧得如坠云雾里, 然而其中有一段讲述起卦方法之处, 写得清晰了些。要选取三枚铜钱, 有字的那一面称作“字”, 属于阴, 没字的那一面称作“背”, 属于阳, 摇晃六次, 每次都记录下是几个背几个字, 随后从下往上排列, 便成为了一卦。老周翻遍箱柜找出三枚五角钱硬币, 是铜色的那种, 是他儿子小时候存钱罐里的, 存钱罐早就破碎了, 硬币不知怎的滚到抽屉最里面, 一呆就是二十多年啦。

头一回起卦, 老周的手颤抖着, 那正在颤抖的手是老周的。他依照书上的说法, 将三枚硬币合于手心, 询问了一句“今天中午吃什么”, 摇晃了六下后倾撒于桌面。三枚硬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滚动许久方才停下, 定睛看去, 呈现出两个背一个字的状态。他把此记录下来, 接着进行第二次摇晃, 而后是第三次摇晃, 总共摇晃了六遍之多。随后, 他从下往上绘制出一卦。此刻, 他翻到书脊后面的卦辞部分查找与之对应的内容, 寻觅许久却未能找到, 那终究难以找到的原因在于他尚不具备解读变爻的能力, 而涉及变爻的解读那是后续才行的事情了。仅仅是那摇硬币的行为, 就令他萌生了兴趣, 当三枚体积不大的铜片于手中发出哗啦哗啦声响之际, 他仿若重返至年轻之时专注对着图纸思索问题的情形, 手处于忙碌干活的状态, 脑则持续运转不停。

之后, 老周天天摇一卦, 今天出门, 是先向左走、还是要往右走? 到了晚上要不要给儿子打一通电话? 隔着邻里位居住的老李向自己借的那二百人民币究竟还记不记录着要归还, 并芝麻般微微点小数目的事儿, 他都摇卦。老伴讲他神神叨叨的, 老周没理会她, 他把每天摇出的卦象记录在一个笔记本之内旁边去写着那天里已出项发生过往的事情。连续摇晃了一个月后回头翻转过来查阅, 发觉有些卦象和所产生的结果似乎真的存在那么一点点关联。比如, 有那么一天, 他摇出来一个“屯卦”, 书上讲“利建侯”, 其意思是适宜去建立崭新的事业, 就在那天下午, 社区活动中心张贴了一张告示, 招募老年书法班的义务老师, 老周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就去了, 如今每个周四下午教六个老头老太太写毛笔字, 日子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充实。

到了第三个月, 老周把三枚铜钱换成了真正的古币, 这古币是他在古玩市场花八十块钱买下的, 它是康熙通宝, 字口清新明晰, 磨损匀称, 握在手心有着沉甸甸的感觉。他紧紧攥着这三枚铜钱坐在阳台上, 阳光投射在铜钱上泛起青色的光, 就在此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那便是: “三枚铜钱, 一支笔, 一张纸, 天地都在里头了。”头一回在旧书摊看见这句话时他只当作是个吸引眼球的手段, 如今他觉得那个人讲得没错。摇卦之际, 他全身处于安静状态 , 手掌心相互合拢 , 将各种念头汇聚浓缩成一个点 , 铜钱于掌心不停翻动 , 传出叮叮之声 , 那样清脆声响透过手掌传进耳朵进而传入心间 , 他如同一杯本是浑浊的水 , 静置着慢慢地便清澈了。

有一天, 邻居家的媳妇哭着来寻他, 讲闺女高考报志愿报了俩学校, 拿不准主意, 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孩子跟她置气, 两天都没吃饭。老周称自己不懂报考的事, 邻居表示不要他懂, 让他摇一卦就行, 听闻他在弄这个。老周愣了好一阵, 头一回有人一本正经找他问卦。他把邻居请进书房, 三枚康熙通宝洗了又洗, 擦了又擦, 手心里紧攥了足足五分钟, 才张嘴问: “你闺女这俩学校, 哪个更合适? ”。桌子之上硬币被撒之时, 三枚皆为背, 纯阳, 随后又摇了五次, 所出卦象清晰明了, 乃是个“大有卦”。老周翻书查找解释, 卦辞称“元亨”, 乃通达之象, 不过爻辞里有一句提醒, “九三, 公用亨于天子, 小人弗克”, 其意思是即便位置再好, 也要看自身是否配得上。他向邻居转述了此意思, 讲你与孩子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瞧瞧她自己的心气以及实力更倾向于哪一个, 别强行拧着去做。邻居回到家, 跟闺女交谈了半宿, 到了第三天, 告知老周, 孩子自己心里想明白了, 挑选了那个距离家更为接近的学校, 称并非是为了别的缘由, 仅仅只是想着在周末的时候能够回到家中吃饭去, 老周聆听着电话里的话语, 他手上的掌心紧紧地攥着那三枚铜钱, 感觉其是凉丝丝的, 他突然间就觉得就连铜钱也是有着温度的。

自此之后, 老周为自己制定了一项规矩, 摇卦是可行的, 然而仅阐述卦象的含义, 不给出任何建议, 不强行要求结果, 并且不收取费用。不管是谁前来, 他都会泡上一杯茶, 将三枚铜钱递过去, 让对方自行握在手中, 教授对方如何摇, 如何记, 如何查阅书籍。他声称这并不困难, 只需三枚铜钱、一支笔以及一张纸便足够了, 普通之人也能够着手操作。前来的人当中, 有的摇完便离开了, 有的摇完则坐下喝茶聊天。阳台上, 那个小茶几, 逐渐变成, 邻里间的“解忧铺”, 老周, 不认为自己, 是什么大师, 他只是觉得, 当一个人, 把三枚铜钱, 握在手心里, 摇下去的时候, 无论问的, 是什么, 那几分钟内, 他是安静的, 是想清楚了, 才开口的。

上个月, 儿子从外地返回,瞧见家里增添了两排书籍, 皆是《周易》及相关注本,儿子翻阅了儿页, 表示不啻是占卜之术, 亦即用于算命的名堂是儿子承受不住他爸眼神的示意, 接过握于手中摇了晃了六下。老周记录之后查阅占卜书籍得知竟是一卦“谦卦":六爻均呈现吉祥之象, 全卦仅仅阐述, 一个“谦”字。老周将书籍推至儿子跟前说道, 此卦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你未来会发财抑或升官, 仅侧重于告知人需保持谦和之态。你瞧瞧, 此道理无论置于何处皆通适用得上。儿子合上了书, 注视了良久, 最终又紧捏了那三枚铜钱, 而后说道, 爸你来教教我, 这几条线是怎样看出来的。

阳台上, 老周正坐着教儿子辨认卦象, 阳光将一老一小的影子投射在了书页之上。桌角放置着三枚铜钱, 其铜绿呈现出斑驳的状态, 纸边搁着笔, 墨已然干透。老周忽地忆起退休那日老伴收走了他的工程图纸, 他感觉人生瞬间变得空洞虚无。此刻他看着儿子正低头在本子上画横线, 心中思索着, 空只是暂时的, 只要手中还能够握住一些东西, 人生便依旧有下一条线可供去画。

有这三枚铜钱, 再有一支笔, 还有一张纸, 竟就能起一卦了。这可不是啥玄之又玄的事儿 , 而是能让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 在那乱得一团糟的日子当中停下来 , 然后摊开一张白纸 , 并把萦绕心头的心事分为六爻 , 一爻一爻地摆放得清晰明白。老周将三枚康熙通宝翻转了一下 , 阳光下铜钱闪过一道光 , 紧接着传来一声叮 , 作响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然落于既定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