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回顾:读创诵读(我们和它们)|智取黄鼠狼(作者:王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想,这句歇后语是所有人对黄鼠狼的印象。黄鼠狼是不会给鸡拜年的,所谓的“拜年”,我估摸应该是黄鼠狼在准备扑咬鸡时,双后腿下蹲,两只前爪收在胸前,这个“作揖”之举,让人误以为是“拜年”动作吧。
第一次遇见黄鼠狼是我读小学二年级暑假的某个黄昏。当时天色渐渐暗下来,鸡群也陆陆续续回到院子里。父母和姐姐们还没有回家,猎狗阿黄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小板凳上,趴在一把平板椅面上写作业,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我正在掩耳挠腮苦思冥想,突然听到院墙边鸡群传来一连串扑腾扑腾声和慌慌张张的“嗷嗷嗷,咯哒咯哒”地凄厉尖叫声。我觉得好奇怪,就站起来往院子边走去。院墙根是一条五公分深的土沟,是下雨时用来排水的。离院子边几步远时,我看到沟里有一只身体圆滚滚如小碗粗、通体黄色的四条腿小兽,身子有一尺长,尾巴蓬松,差不多和身体一样长,正趴在沟底匍匐前进。所有的大鸡小鸡们都吓得纷纷往鸡笼钻去,拥作一团,来不及钻鸡笼的不停地往墙角挤,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只有那只当作种鸡的大公鸡倒是很勇敢,守在鸡群外围,冠子高高立起来,两只翅膀撑开,脖子周围的羽毛支棱成一个圆扇子,头远远地伸出去,死死地盯住那只四脚动物,作势预扑。
当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惊动了那只四脚小兽,它也颇觉意外,向左转过头呆呆地望着我,仿佛在抱怨我打扰了它的捕食。这时我才确认,这个四脚兽的确不是我家淘气的猫咪阿旺,虽然阿旺也是纯黄色的,也多次在无聊的时候捉弄过鸡鸭。
《烟火乡村》(中国书籍出版社),作者王健,笔名煖堉、健火,湖北随州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学士,中山大学法律硕士,在《今古传奇》《特区文学》《江南晚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襄阳晚报》等各类媒体发表散文数十篇。所著《烟火乡村》散文集(2023年4月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获得《今古传奇》杂志社第十届全国优秀图书一等奖、深圳红棉文学奖散文评审奖,周国平先生授权《烟火乡村》引用前言,余世存先生倾情作序推荐。
我发现这只四脚小兽浑身到处都是圆的。身子圆,头圆,两只耳朵圆且小,微微张开在脑门两侧,在头部黄色的背景里,正脸好像是贴了一个黑色的圆球面,球面罩住了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鼻子和下巴,但是鼻子的两侧却是两条对称的白色绒毛,就像一对圆括号,整个造型像极了京剧里的丑角。更可笑的是它的胸前竟然还有一小块四四方方的白色绒毛,好像是婴儿吃饭时围的小兜兜,显得既滑稽又有些可爱。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都怔住了,突然我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黄鼠狼,连忙回头去拿铁锹准备去拍打它。那黄鼠狼一见我动身,马上挪动四条小短腿,转头就顺着沟向院子外快速跑去,从沟洞中钻出去逃之夭夭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它。
四婆家的鸡遭遇到另外一只黄鼠狼 。
老家养鸡都是早上把鸡笼打开,等大鸡小鸡慢慢出来后,就撒点谷或玉米,鸡吃了个半饱就各自到山上、树林、田埂、池边等地方觅食。
四婆清点后,发现自己家少了两只鸡,怀疑是被人偷了,就绕着白鹤畈村走了一圈骂村。只见她一手拿砧板一手拿菜刀,一边用刀剁砧板一边骂:“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鸡,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过了几天,有人发现村后面树林有散落的鸡毛和鸡血,四婆隔壁的杨三伯家也丢了三只鸡。杨三伯看了现场以后说:怕是黄鼠狼做的好事哟!于是制作了三个头上带网兜的竹竿,并发誓要抓住这个害人精。
打那以后,各家早上都不放鸡出来,只在四婆家的鸡笼门口,放了一只被绑住腿的母鸡当诱饵,然后三个人拿着网竿分别在里屋、院子大门口和鸡笼附近蹲守。

恰逢春夏之交,大家从早上5点多守到7点多的样子,一直没有动静,都有点不耐烦了。猛然,当诱饵的那只母鸡惊慌地咯咯咯尖叫起来,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黄鼠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口咬住了鸡的喉咙,鸡拼命挣扎,两只翅膀不停扑腾,和黄鼠狼一起摔倒在地。黄鼠狼迅速爬起来,又叼着鸡的脖子就往外拖拽,把绑鸡的麻绳拉得绷直,但也拖不走鸡。守在鸡笼附近的杨三伯回过神来,赶紧用网竿去网黄鼠狼,另外两个人都连忙跑过来增援。但是网兜只网到了鸡,黄鼠狼见中了埋伏,马上松开鸡,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一跃,就向敞开的院子门飞快奔跑,跳过门槛扬长而去。三个人面面相觑,守院子大门的那位因为匆忙支援而忘记关院门懊悔得直跺脚,但已不见了黄鼠狼踪影。
接下来几天,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议论纷纷,有的说不能杀黄鼠狼,因为黄鼠狼报复心极强,惹了以后更麻烦;也有乡亲说黄鼠狼是“黄大仙”,自己做恶梦中梦见黄鼠狼咬人了,千万不能得罪它,否则会灵魂附体,变成神经病的;更多的乡亲不信邪,说凭什么我们养的鸡给黄鼠狼吃,我们就靠着鸡蛋卖点钱买盐和给孩子们缴学费呢,留着黄鼠狼只能让它继续作恶,不打死它誓不罢休。
不管到底能不能打黄鼠狼,但乡亲们还都是舍不得自己的鸡被吃掉的,那段时间都不敢把鸡放到院子外面去活动。
大概半个月后,又是一个黄昏,我正和杨三伯的儿子勇子在我家院子外,测试勇子新买回来的白橡皮弹弓。突然听到杨三伯大声急促地高喊:黄鼠狼、黄鼠狼!“在哪里?在哪里?”听到叫声,陆续不断有人向杨三伯院子聚拢过来,有的拿扫帚,有的拿榔锤,有的拿镰刀,有的拿木棍,还有人拿了锣敲起来。
我和勇子进院子门时,看见一只黄鼠狼正在向院墙那个沟口冲过去,重重地撞在沟口木挡板上,但是挡板却纹丝不动。原来,杨三伯为了对付黄鼠狼,早早改进了水沟挡板。挡板只能往院子里开,所以黄鼠狼能钻进来,但是不能钻出去。黄鼠狼一惊,连忙向院子门奔去,却迎面碰到一大群敲锣打鼓喊打喊杀的人,吓得转头往另一侧院墙跑去,并借着冲力往土墙上攀爬,可惜土墙太松,黄鼠狼随着脱落的土坷垃跌了下来;乡亲们追了过去,黄鼠狼赶紧一打滚,迎面向众人冲来,吓得大家纷纷后退,用手中工具乱扑乱打,黄鼠狼乘着混乱从众人的胯下钻了过去,冲进了堂屋。
作者王健
一众人跟着涌进了堂屋。黄鼠狼一下子钻到神柜底下,有人蹲下用竹棍伸进柜底捣鼓;黄鼠狼钻了出来跳到旁边的方桌上,碰倒了暖水瓶,暖水瓶“嘭”的闷声炸裂了;有人用擀面杖敲打了过去,黄鼠狼侧身闪过,擀面杖敲在陶瓷茶壶上,“啪”的一声把茶壶砸成了碎片;这时,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浓浓的臭味,正在众人掩鼻疑惑之时,黄鼠狼后腿一蹬,纵身跳上了神柜,接着又一跳,窜到了悬挂在墙壁上的神龛里面。“哇——”,大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神龛可是供奉神仙和先祖的地方,没有人再敢向神龛敲打,大家真的是“投鼠忌器”,一下子不知所措。有几位迷信“黄大仙”的老奶奶甚至跪了下来,念叨着“黄大仙莫见怪,黄大仙莫见怪。”黄鼠狼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香烛间转了两圈,又跳上了后山墙屋檐,然后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有人继续往屋顶上张望,有人分别跑进了两间偏房去寻找。我下意识地拉着勇子跑进院子里,并回头一望,只见黄鼠狼正沿着瓦沟踩着瓦片向上爬,它马上就要跨过屋脊了。我连忙指给勇子看:在那里!在那里!勇子随手一弹弓打去,正中黄鼠狼脖颈,黄鼠狼“嗷”的低叫一声,顺着瓦片咕噜咕噜滚动着从屋檐掉下地来。
一个人赶过来用网竿一把将黄鼠狼死死按住,黄鼠狼在网里面左跳右窜,另一个人一铁锹拍在它身上,黄鼠狼顿时不能动弹了。大家纷纷围上来,还有人想用榔头敲过去,被杨三伯喊住了:不要把皮毛整残了,就不值钱了!
最后,杨三伯把黄鼠狼抓起来浸在水里淹死了。杨三伯从黄鼠狼嘴部开始,小心翼翼用小刀轻轻划着,把一张带着尾巴的黄鼠狼皮完整地剥下来了。那张皮毛色纯黄,油光放亮,将秕谷填充进去后,整张皮又像是一只活生生的黄鼠狼。
杨三伯用那张皮去镇上卖了20元,刚好凑够钱为勇子买回白鹤畈村第一辆自行车。印象中,我就是借用这辆自行车学会骑车的。
老老少少在忐忑中度过了一段日子,村子里竟然风平浪静,既没有再丢失鸡,也没有人被“黄大仙”蛊惑成神经病。
白鹤畈从此再无黄鼠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