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要看日子,搬家要看日子,动土上梁、出行远行,样样都要翻通书。

可那本黄皮小册子,密密麻麻全是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十二建除,普通人翻三页就头疼,只能花钱去请先生,一次几百几千,有时还赶不上吉时。

择日真有这么难?古人偏偏说,择日的全部纲领,只在四个天干上——甲、丙、庚、壬。

记住这四个字,加上一首二十四字的口诀,普通人自家就能定下一生几桩大事的吉时。

这话听着像玄谈,可它白纸黑字写在《协纪辨方书》里。

这四个天干凭什么能领纲?那首口诀又是什么?

乾隆三十二年,苏州城里有个开米行的掌柜姓周,人称周大头。周大头不是绰号占便宜,是他真的脑袋大。可惜脑袋大不顶用,他识字不多,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翻通书。

那年秋天,周大头的女儿要出嫁,媒人说亲家催着要个好日子。周大头慌了,跑到城西沈先生那里求一个吉日。沈先生是苏州城最有名的择日先生,一日要见七八拨客,看了周大头的女儿八字,提笔在红纸上写了"丙午日午时"五个字,收银三两。

周大头舍不得这三两银子。回到家越想越不甘,又去请了西街的另一位先生,那位先生看了八字,也写了"丙午日午时"。周大头惊了——两个先生不通气,怎么写得一模一样?

第二天,周大头扛着两包茶叶,又上沈先生家,死活要拜师。沈先生看他憨厚,收下他做了挂名弟子,只许学三个月。

第一日,沈先生把通书甩在桌上,问:"这本书有多厚?"

周大头数:"三百多页。"

沈先生说:"我教你,只用十二个字,你能把这三百多页全部翻活。"

周大头睁大眼睛。沈先生提笔写下:四干领纲,五鼠遁时,一生吉时。

周大头愣了:"师父,这十二个字,我连"鼠遁"是什么都不懂。"

沈先生说:"先讲第一句。择日一道,源出《尚书·洪范》,讲"五纪":岁、月、日、星辰、历数。汉代《太初历》立正朔,日法大备。唐代僧一行修《大衍历》,日辰干支推演愈细。明清坊间通书层出不穷,乾隆爷钦定《协纪辨方书》,成了择吉总集。这一脉传下来,看似繁难,其实有一条主线——通书要看的东西分四层:年、月、日、时。年看太岁,月看节气,日看干支,时看十二地支。普通人办事,年月已成定数,真正要选的是日和时。日辰一定,时辰跟着推。这里头最要紧的关窍,就在天干。"

周大头点头。沈先生又写下十个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这是天干。配五行:甲乙木、丙丁火、戊己土、庚辛金、壬癸水。又分阴阳:甲丙戊庚壬为阳干,乙丁己辛癸为阴干。十干轮转,六十日一甲子。择日看似要把十干全部摸熟,实则不然。十干之中,只有四个是择日的总纲。"

周大头脱口:"哪四个?"

沈先生圈出四个字:甲、丙、庚、壬。

"《协纪辨方书》卷三引《历例》讲得明白:"四阳干者,木火金水之首也。甲为木之始,丙为火之首,庚为金之元,壬为水之宗。土寄四隅,无专位,故不入纲。"四阳干各领一行之始,五行流转,以这四干为枢。戊己虽为土,土性厚重,寄旺于四季月,不单立。乙丁辛癸为阴干,随阳而行。所以择日的总纲,就落在这四个字上。"

周大头又问:"这四个干日,各管什么事?"

沈先生说:"甲日属木,主生发,宜种植、宜开市、宜出行;丙日属火,主光明,宜婚嫁、宜上梁、宜入宅;庚日属金,主肃成,宜收割、宜立约、宜断事;壬日属水,主润下,宜安葬、宜筑堤、宜远行。把这四样记牢,翻通书时,先盯住这四个天干日,十之八九的大事都有着落。"

"那阴干四日呢?乙丁辛癸又怎么用?"

"阴干附于阳干。乙日附甲,丁日附丙,辛日附庚,癸日附壬,所宜之事相近,只是力量稍弱——乙日宜祭祀会客,丁日宜祈福立券,辛日宜整衣修容,癸日宜沐浴静养。戊己土日,土性厚重,宜筑墙修灶安碑,不宜远行动事。"

周大头听到这里,觉得通书一下子薄了一半。他低头算了算自家:女儿出嫁要丙日,儿子上学要甲日,老母百年后要壬日……心里豁亮起来。

可一抬头,他又卡住了:"师父,日辰这一层我懂了。可您给我女儿挑的是"丙午日午时",日是丙日没错,可午时是哪儿来的?一日有十二时辰,凭什么不取丙午日的辰时、申时,偏要午时?"

沈先生笑了:"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十二字里的第二句——五鼠遁时。"

周大头连忙搬凳子坐到师父面前,听这"五鼠遁时"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却卖了个关子,说:"这一句,是择日学里最核心的口诀,也是《协纪辨方书》卷十一"日时总要"中最关键的一节。一日十二时辰,日辰的天干,会决定时辰的天干怎么起。日为君,时为臣,君臣相得百事顺成。日辰再吉,时辰不合,等于功亏一篑。"

周大头追问:"那这五鼠遁时,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叫"鼠"?为什么是"五"?"

沈先生不答,只让他次日再来。

周大头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天没亮就到了沈家,跪在堂前不起。沈先生开门见他,长叹一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手抄的《协纪辨方书》,翻到夹着红笺的那一页,指给周大头看。那一页上,只写了一首二十四字的歌诀,却用朱砂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沈先生自己三十年择日心得。

沈先生说:"这一首歌诀,坊间通书极少明写。我若不传你,带进棺材就失传了。可你今日要听,得先答我几问——"

"第一问:你女儿丙日午时出嫁,是吉时。可若你儿子也想丙日成亲,丙日子时、寅时、辰时,哪一刻才是丙日真正的吉中之吉?四干虽是总纲,十二时辰当中,凭什么有的时辰旺、有的时辰衰?"

"第二问:你说要给老母选壬日安葬,可壬日的子时和亥时都属水,哪一时辰更合?庚日要立约,该取酉时还是申时?这中间的分寸怎么定?"

"第三问:生子取名取哪一日?男婚女嫁取哪一日?入宅安居取哪一日?安葬先人又取哪一日?四干配一生大事,有没有一句最简的口诀,让你这种识字不多的米行掌柜,记住就能用?"

"第四问:你既然说丙午日午时是吉,那么丙午日午时,究竟是"丙午"还是"甲午"?日干是丙,可时辰的天干怎么定?这中间转换的法门,你懂吗?"

四问连发,周大头一个也答不上来。他这才明白,沈先生口中的"五鼠遁时",并不是一句死口诀,而是把日辰和时辰串在一起的一座桥。没有这座桥,四干领纲再清楚,一生大事的吉时还是没法落到一个具体的时辰上。沈先生最后说:"这二十四字若传给你,你回去能不能用,全看你下不下功夫。可一旦记牢,一生几件大事,自家就能定。别说三两银子,从此再不必花一文。"周大头叩头不止。沈先生这才把那一页揭下来,递到他手里。

那一页纸上,究竟写了哪二十四字?五鼠遁时怎么遁、怎么起、怎么用?四个天干配生婚宅葬四桩大事,具体落在哪一日的哪一刻?周大头拿着这张纸回家,真的从此自己定下了女儿的婚期、儿子的入学、老母的葬时,从此再没请过先生?

周大头抖着手,把那张纸捧在掌心。纸上第一行,写着"五鼠遁元歌"全文,也叫"日上起时法":

"甲己还加甲,乙庚丙作初,丙辛从戊起,丁壬庚子居,戊癸何方发,壬子是真途。"

沈先生在旁边解释:古人以子时为一日之首,十二地支中,子属鼠,所以叫"鼠遁"。"五"者,指甲己、乙庚、丙辛、丁壬、戊癸这五对天干合化。十干相合,化为五对,每对合化出一种气,这气决定子时从哪个天干起头。

二十四字翻成白话就是:甲日和己日,子时起甲子;乙日和庚日,子时起丙子;丙日和辛日,子时起戊子;丁日和壬日,子时起庚子;戊日和癸日,子时起壬子。子时的天干一定,丑时、寅时依次顺推十二地支,日内十二时辰的干支便全部定了。

周大头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沈先生第四问的答案——丙日子时不是丙子,是戊子;丑时是己丑,寅时是庚寅,卯时是辛卯,辰时是壬辰,巳时是癸巳,午时才是甲午。所以丙日午时,真正的干支是"丙日甲午时"。日干是丙火,时干是甲木,木生火,火得木生而光明大盛——这才是丙日午时之所以是婚嫁吉时的真正缘由。

沈先生让他把四个领纲干日的子时起头逐一记下:甲日子时起甲子,丙日子时起戊子,庚日子时起丙子,壬日子时起庚子。再以子起丑、丑起寅,顺推十二地支,每一日的十二时辰干支就出来了。

纸上第二行,写着甲日吉时。甲日属木,子时甲子。一日之中,寅时为丙寅,木生火,主发越,宜开市、宜种植;申时为壬申,水生木,为吉时,宜远行、宜会客;辰时为戊辰,木克土,为偏财时,宜求财而不宜动身;午时为庚午,金克木,为忌时,凡事不宜。

第三行,丙日吉时。丙日属火,子时戊子。寅时为庚寅,辰时为壬辰,午时为甲午,本日丙火得午时甲木相生,正是火势最旺之时,主光明温暖,故婚嫁、上梁、入宅多取丙日午时——这正是沈先生当初为周大头女儿写下"丙午日午时"五字的根本所在。子时戊子,火生土,主家宅安稳,亦为吉,但宜静不宜动。

第四行,庚日吉时。庚日属金,子时丙子。卯时为己卯,午时为壬午,酉时为乙酉,本日庚金得酉时正禄,主肃成断决,故立约、断事、收割多取庚日酉时;申时为甲申,金克木,主威权,宜处分疑难、宜整理账册——周大头自己开米行,每月初一立账,从此都改在了庚日申时。

第五行,壬日吉时。壬日属水,子时庚子。寅时为壬寅,亥时为辛亥,子时庚子,本日壬水得亥子之时正旺,主润下归藏,故安葬、远行多取壬日亥子之时。辰时为甲辰,水生木,亦为吉,宜筑堤、宜修水利。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一生大事配四干的口诀:生子取名,宜在丙日丙时,取火明之象,主聪慧光明;成婚合卺,宜在丙日午时或丁日巳时,火土相生,主家室温暖;入宅安居,宜在甲日寅时或壬日亥时,木旺生发,水润润下,主居处兴旺;安葬先人,宜在庚日酉时或壬日子时,金气肃成,水归本位,主祖灵安宁。这一套四句口诀,便是普通百姓择吉的根本。

周大头把这张纸揣在怀里,回家抄了三遍,贴在米行账房的墙上。从此他自家几桩大事——女儿出嫁选丙午日甲午时,儿子拜师启蒙选甲寅日丙寅时,老母百年后归葬选壬子日庚子时——都没再请过先生。乡邻见他择日不爽,反倒登门来问,周大头也不收银子,只把那张纸照着抄给人家。十年之后,苏州城西半边的庄户人家,几乎家家墙上都贴着一张"五鼠遁元歌"。

《协纪辨方书》卷一开宗明义讲:"择日之要,不外乎日辰,日辰之要,不外乎天干。干者,天之纲也;支者,地之纪也。纲举则目张,纪立则事顺。"沈先生一生择日数千场,从未离开这二十四字口诀。徒弟问他可有秘传,他只笑说:"通书摆在那里,人人能买,可十个人里有九个看不懂,就是因为不知道哪一句是纲,哪一句是目。四干领纲,五鼠遁时,这两句记住,通书就活了。"

世间学问,大率如此。看似繁难,实则有简易之门;看似神秘,实则有平常之理。古人著书,不藏私,只是后人不肯下心去读。一本通书,薄薄一册,真要参透,不在它的厚度,而在它的纲纪。甲、丙、庚、壬四个天干,五鼠遁元歌一首口诀——这就是普通人定一生吉时的全部凭据。

再深一层讲,择日之学,根在敬天惜时。古人用干支,不是迷信,而是把天地运行的节律化成可以触摸的符号。春种秋收,顺四时之气;婚丧嫁娶,合阴阳之数。一个甲日清晨,木气初动,人在此时立志、动工,与天地同频,事自然顺。这并非鬼神所赐,而是顺势而为。一日之中,寅卯木旺,巳午火盛,申酉金肃,亥子水归。人择吉时而行,等于借天地之力,助一己之事。

通书不是用来迷信的,是用来明理的。择日不在繁琐推演,而在记住四干为纲、五鼠遁时为用。普通人若能像周大头那样,把这两句牢记于心,一生几件大事——出生、婚嫁、入宅、远行、立约、安葬——便都能自家斟酌,不必事事求人。古人留下这二十四字口诀,本意正是要把择吉之法还给百姓。读通了它,才算真正读通了那一本黄皮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