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孙温绘《红楼梦》插图。

《红楼梦》第一百二回“宁国府骨肉病灾祲，大观园符水驱妖孽”，讲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大观园中抄近路回了东府，不料回去后就病了，持续多日，延医调治也不见效，越来越严重。贾珍父子商量进一步请医生来看，或想别的法子，于是贾蓉请了一个毛半仙来算卦，事后证明还很灵验。原文中间有一段毛半仙对卦理的分析，非常专业，很不好懂。我对《周易》算是有一些了解，也看得一头雾水。找了几种有注释的《红楼梦》版本来看，也都语焉不详。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红学与易学的交叉领域，于是我转向易学方面的书籍寻找解答。按说我看过的《周易》方面的书不算少，但是没有看到有人对此作过研究。中华书局曾经出过一本讲《周易》的书，书名就说能让你真看明白，该书倒是注意到了这个卦例，但是未予解释。于是这个疑问就一直悬在我的心里。

中华书局有一套丛书叫“易学典籍选刊”，最初是我当哲学室主任时创立的，这些年在继任的部门领导和编辑们努力下，品种不断增加，影响日益扩大。2025年，这套丛书增加了一个新品种——《卜筮正宗》，很值得注意，原因是此书作者王维德乃清初苏州人，来自占卜行业一线，每日“垂帘市肆，酬应纷如”，不仅深研易理，更关键的是实践经验极其丰富。这是他与那些士大夫学者最大的不同。王维德的生卒年是1669—1749年，与《红楼梦》产生的时代非常接近。我把《卜筮正宗》找来读，果然大有收获，之前心中存有的疑问基本上都解决了，大呼过瘾。现在我就把《红楼梦》的相关内容作一个详细的拆解。为了阅读方便，现采取逐段甚至逐句注解的方式，前面分别标以“原”字（代表原文）和“解”字（是我的注解）。原文采用影响最大的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本《红楼梦》，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第1426—1427页。

贾蓉道：“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

取水净手，设摆香案，是正式占卦前的必备程序，表示虔敬之诚。心诚则灵，有神来格，《卜筮正宗》多次强调诚敬的重要性，按规矩其实有更严格的要求，小说这里是概括其意。

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絪缊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

图书，指河图、洛书。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是《周易》发展史上的四圣，相传伏羲画八卦，文王重为六十四卦并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占卦的过程，各爻自下至上排，下三爻为内卦，故说“先请内象三爻”。

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

明清时期已经普遍用铜钱代替蓍草来占卦。《卜筮正宗》卷一《以钱代蓍法》有介绍，其仪式与上节内容多有相似之处，兹列于后，可一并参考：“以钱三文，熏于炉上，致敬而祝曰：‘天何言哉！叩之即应。神之灵矣！感而遂通。今有某姓，有事关心，不知休咎，罔释厥疑。惟神惟灵，若可若否，望垂昭报。’祝毕，掷钱。”

说：“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

“交”是掷钱的结果之一。根据前述《以钱代蓍法》，三个铜钱中，一个背为单，为少阳；两个背为拆，少阴；三个背为重，老阳；三个字为交，老阴。这里掷出的第一爻是老阴。

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

第二爻是少阳。第三爻是老阴。下三爻合起来为坎卦，但是初、三爻会变。

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

外卦三爻，第四爻是少阳，第五爻是少阴，第六爻即上爻是少阳。上三爻合起来是离卦。

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

六爻已经得出，坎下离上，故为未济卦。

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

从这里开始，难度增加。什么是世爻？它是根据八宫卦理论，看此卦属于八纯卦中的哪一宫，以及在该宫中的位置（依次为本宫卦、一世卦、二世卦、三世卦、四世卦、五世卦、游魂卦、归魂卦），确定哪一爻为世爻（与前相应，依次为上爻、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四爻、三爻）。在八宫卦的排列图中（很多《周易》书中都有），未济为离宫三世卦，故说世爻是第三爻。

“午火兄弟劫财”一句，涉及地支与卦中六爻的匹配，以及地支生克产生的六亲概念，我们逐个解释。到明清时发展出一套成熟的把一卦六爻与干支相匹配的方法，《卜筮正宗》卷一有《纳甲装卦歌》，就是讲这个。比如未济卦，坎下离上，如何给它配以干支呢？根据《纳甲装卦歌》，未济下面三爻取“坎水戊寅外戊申，寅辰午申戌子”的歌诀，由于坎在这里是未济的内卦，所以初、二、三爻对应的干支就是戊寅、戊辰、戊午。未济上面三爻取“离火己卯外己酉，卯丑亥酉未巳”的歌诀，由于离在这里是未济的外卦，所以四、五、上爻对应的干支就是己酉、己未、己巳。十二支又与五行相配，巳、午属火，未济第三爻配的干支是戊午，占卦者一般只看地支的属性，所以毛半仙说“午火”。

其次再说“兄弟”，它是所谓的“六亲”之一。给每爻配了干支后，就得到了该爻地支的五行属性，再看此爻所属的五行与本卦所属的五行的生克关系。《卜筮正宗》卷一的《六亲相生相克》说：“生我者父母，我生者子孙，克我者为官鬼，我克者为妻财，比和者为兄弟。”未济卦属于离宫，离为火，所以未济的属性也是火。未济的第三爻属性也是火，卦与爻的属性一样，这叫“比和”，所以是兄弟。

讲到这里，大家可能有点晕了。《卜筮正宗》卷二为《卦爻呈象并飞伏神卦身定例》，给每卦列了表，包含前述各项内容，现把其中的未济卦表格摘录出来，并转为简体横排，这样看起来更直观。

火水未济（属火）

此表左起第二列中，“、”表示阳爻，“、、”表示阴爻，并显示六三为世爻，上九为应爻。第三列是各爻所配的干支。第一列是本卦与该爻五行生克所决定的六亲。比如第四爻的干支为己酉，酉在五行中属金，由于未济卦属火，火克金，卦代表我（自身），我克者为妻财，所以九四爻的六亲为妻财。

毛半仙说：“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 ”都是解释第三爻。我们已经解释了什么是世爻、午火和兄弟，对于“劫财”，我不是特别确定其含义。从爻位上看，第三爻兄弟位于二爻子孙与四爻妻财之间，由于爻位是从下往上看，“劫财”似乎是指第三爻截断了从二爻子孙到四爻妻财之间的路径。

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

这里又出现几个陌生的名词。什么是用神？它其实是指用爻，是针对本次具体占卦情景，六爻中最起作用、最重要的那一爻。《卜筮正宗》卷三的“十八论”中有《用神分类定例第一》，根据占卦者所占问的对象或提出的问题，规定了哪一爻是用神。例如，“凡占祖父母、父母、师长、家主、伯叔、姑姨，与我父母同辈，或与父母年若之亲友，及墙城、宅舍、舟车、衣服、雨具、求雨、䌷布、毡货、章奏、文章、馆室，俱以父母爻为用神”。贾蓉是替母亲占卦，符合这一条规定，所以毛半仙说用神是初爻，因为从上表看得很清楚，未济卦的初爻正是父母爻。

下面解释“父母爻动出官鬼来”。毛半仙起的这个未济卦，初爻和三爻都是交，即老阴，都会变，内卦坎变乾，则未济会变为火天大有。查大有卦的干支匹配情况，初九爻为甲子，子为水，放回到未济中来看，本卦属火，由于水克火，则初爻就由原来寅木生火的父母爻变成了子水克火的官鬼爻。这就是所谓“父母爻动出官鬼来”。

再解释“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这还是指变动之后的大有卦。大有卦五爻为父母，上爻为官鬼。为了方便参看，我们同样列出《卜筮正宗》卷二中大有卦的表格：

火天大有（属金）

毛半仙的意思是说，未济卦的用神初爻为父母爻，变动后成了官鬼；本卦变动后形成的大有卦，五爻和上爻的关系又是父母上压着官鬼，均显示对父母不利，所以才说“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

我们梳理一下毛半仙的解卦过程，发现他是先看世爻，再看用神即用爻。某一卦的世爻是固定的，但用神则会根据具体情况而变化。世爻决定了基本面，用神则是重要变量。

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

这是又就未济卦说的。《卜筮正宗》在未济卦的表后说：“卦中缺官鬼，以离卦第三爻亥水官鬼伏于本卦第三爻午火之下。午火是飞神，亥水是伏神。”伏的原理是，看本卦的六亲缺什么，再把本卦所属的本宫卦中此卦所缺的六亲移到相应的爻位，相当于是一种潜伏，以作占卦时参考。未济卦的六爻中有父母、子孙、兄弟、妻财，独缺官鬼，而离卦的第三爻为官鬼，相应的干支为己亥。这就是未济卦表中第三爻最右一列标注“伏亥水、官鬼”的原因。“子亥之水休囚”，据《卜筮正宗》的相关文意推测，“休囚”与“旺相”相对，是被拘束、被压制的意思。

“寅木动而生火”，是说未济的初六爻变，初爻对应的地支是寅，寅属木，木动生火。

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

未济的第三爻为世爻，也是变爻。我们查变动后的大有卦，其第三爻为甲辰，关键是地支为辰。辰于五行为土，而未济卦属火，火生土，我生者为子孙，这样未济的第三爻在变动后就由兄弟变成了子孙。这就是所谓的“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变动之后，第三爻为辰土，土克水，就会压制住伏在那里的亥水、官鬼。所以毛半仙说“倒是克鬼的”。

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

未济的第三爻，地支为午，潜伏着亥水、官鬼。第四爻的地支为酉。由第三爻进到第四爻，就可以摆脱亥水、官鬼的威胁。从午到酉，中间隔着未、申，所以说“再隔两日”。十二地支中，亥、子为水。进入水的当值后期，就不是亥水而是子水，所以说“子水官鬼落空”。酉后一日是戌日，戌为土，土克水，就会完全康愈。所以说“交到戌日就好了”。

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

这是重复前面讲过的“父母爻动出官鬼来”，对父母都不利。毛半仙前面已经分析完了贾蓉所问的其母亲的病情走势，现在又补充提醒，说除了已经发病的占卦者的母亲外，可能对其父亲也构成灾病，产生负面影响。

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

未济的第三爻为世爻，但是伏了亥水、官鬼，要有劫难，而这个劫难是由亥水带来的，所以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有可能再次发作，或病情加重。

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

从未济卦的表格上看，确实是世爻的午火伏了亥水，午火是飞神，亥水是伏神，水火相攻，其在病症上的表现为寒火凝结。

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的准。”

下面是毛半仙用六壬进行的推算，这又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笔者没有研究过，不敢置喙。

《红楼梦》后面讲，尤氏“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而贾珍也果然病了一回。可见毛半仙的推算是很准的。当然，这都是小说的情节安排，不过我们仍然要由衷佩服小说作者的知识范围、文化修养和社会阅历，没有这些作基础，当然还有文笔和巧思，就写不出这样的作品。人们说《红楼梦》是中国古代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信然！鲁迅先生说，经学家在《红楼梦》里看见《易》，本意当然主要是讽刺，但是《红楼梦》的作者精通《周易》，则又是确凿无疑的。

《卜筮正宗》书影。

最后谈一点关于易学的粗浅认识。我利用《卜筮正宗》这本书来解释《红楼梦》第一百二回的占卦事例，正有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感觉。从占卦和解卦的角度来说，明清时期与先秦两汉几乎完全不同。先秦两汉多是从卦象、卦德、爻位和卦辞、爻辞、易传来推论吉凶，明清时期则几乎完全弃之不用，改为给六爻配上干支，甚至只用地支，加上五行生克，以及占卦月日的干支，就进行推算。表面上还挂着《周易》的名，有一点阴阳，其实主要是五行在唱主角了。《卜筮正宗》讲到的卦理和方法还有很多，初次接触，颇令人目眩神迷，甚至对一些名词完全不知所云，值得钻研的地方太多；不同的派别，占卦和解释方法也多不同，《卜筮正宗》还对当时一些流行的理论进行了批驳。由此我们看到易学的复杂性，可以说在正统的官学注疏系统之外，还有另一个江湖，别有洞天。我对此书也只是了解到一些皮毛，无法作出中肯的判断，最为惊喜的其实是意外找到了解决《红楼梦》占卦疑问的线索，这恰是这本书的一个特别意义所在。

张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