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翻开《易经》，看到那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再加上一堆「乾坤坎离」「九五六二」的术语，没读三页就头大如斗，把书一合，叹一声「天书」便束之高阁。

其实《易经》原本不是天书，古人传下三条入门的路——按象数入门、按义理入门、按占筮入门——三条路各有各的用处，走对了路，《易经》并不难读。

这三条路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选才对自己的胃口？

清朝康熙年间，苏州有位读书人叫沈砚秋。他自幼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可这位沈举人有一桩心病——他翻了三年《易经》，每翻必败。

第一年读卦辞爻辞，「元亨利贞」「潜龙勿用」，读完便忘；第二年读《易传》十翼，「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念得朗朗上口，可问他什么是「乾」、什么是「健」，竟说不出个所以然；第三年读朱熹的注，越读越糊涂——朱熹一会儿讲卦象，一会儿讲义理，一会儿又讲占筮，沈砚秋只觉得眼前晃来晃去全是阴阳爻画。

他打听到城外灵岩山下有一位姓陆的老先生，人称「陆易翁」，年逾八十，五十年只读一部《易经》。沈砚秋备了束脩，连夜赶到山下。

进门时陆易翁正在井边汲水。沈砚秋扑通跪下：「弟子读《易》三年不得入门，恳请老先生指教。」

陆易翁笑了：「年轻人，起来说话。你读了三年，都怎么读的？」

沈砚秋把读书的经过一一讲了。陆易翁捋着白须问：「你读《易》是为了什么？」

沈砚秋愣了一下：「为了读懂这部书。」

「读懂之后做什么？」

「这……弟子也没想过。」

陆易翁笑了：「这便是你读不通的根子。《易经》不是一部书，是三部书。一部讲『象数』，一部讲『义理』，一部讲『占筮』。三部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入门法。你不知自己要学哪一部，便像三条路口都伸手——结果一条也走不通。」

沈砚秋一震：「敢问老先生，是哪三条路？」

陆易翁招手让他坐下，缓缓道——

「第一条路，叫『按象数入门』。象者卦象，数者爻数。象数派的人把《易经》当作一部讲『天地结构』的书。『乾三连、坤六断』看的不是字，是天地的形状——三爻全是阳，是纯阳之天；六爻全是阴，是纯阴之地。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是把宇宙间所有动静变化全数装进去的一部模型。」

「象数派的代表，汉代有京房、孟喜，宋代有邵雍。邵雍写《皇极经世》，把《易经》推到极处——拿它推算天地间的春夏秋冬、王朝兴替。这条路的好处——明天地之根、知阴阳之理；坏处——容易钻进去出不来，一辈子在卦象里头打转。这条路适合爱钻研、好穷究、喜推演的人。」

「第二条路，叫『按义理入门』。义理派的人把《易经》当作一部讲『做人做事道理』的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讲的是做人要刚健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讲的是做人要宽厚包容；『亢龙有悔』——讲的是做人不可走极端；『见群龙无首，吉』——讲的是真正的领袖不必逞强。」

「义理派的代表，三国王弼，宋代程颐、朱熹。王弼写《周易注》，把汉儒象数那一套全扫开，一字一句还原《易经》的本意；程颐写《伊川易传》，更是字字句句指向人生处世。这条路的好处——通人事、明道理、读完一卦便能用一卦；坏处——容易把《易经》读成一部道德书，丢了它讲天地变化的根本。这条路适合做学问的人、立身处世的人。」

「第三条路，叫『按占筮入门』。占者揲蓍，筮者问卜。占筮派的人把《易经》当作一部决疑解惑的书。遇事不决，蓍草一占，得一卦，对照卦辞爻辞，便有指引。」

「《易经》本来就是从占筮出来的。周文王被囚羑里，演《周易》，原本就是为了占问吉凶。《系辞》里说『以卜筮者尚其占』。这条路的好处——遇事有法、心中有依；坏处——若心术不正，最容易堕入江湖，把《易经》读成街头算命的把戏。这条路适合心思缜密、不轻易动占的人。但记住一句话：『不诚不占，不疑不占，不义不占。』」

沈砚秋听完三条路，已是满头大汗：「老先生，弟子三年来读《易》，竟是三条路都想走，三条路都没走通！」

陆易翁笑道：「这是天下读《易》之人的通病。须知《易经》本是一座大山，象数是它的骨头，义理是它的血肉，占筮是它的手脚。骨血手脚合起来才是一座完整的大山。可初学之人若三样一齐抓，便是三样一齐错。先选一条路走进去，走通了再回头看那两条——便会发现三条原是一条。」

沈砚秋扑通再跪：「老先生，弟子愚钝，三条路放在面前，竟不知该选哪一条！还请老先生指点——这三条路究竟该怎么入门？走的时候有什么要害？」

陆易翁扶起他，缓缓说道：「年轻人莫急。这三条路——每一条都有自己的入门窍门，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要害关口。选错了路，走十年也是白费；选对了路，三年便能登堂入室。」

「老朽今日先讲到这里。你回去，今晚静坐自问——你读《易》到底是为了什么？想清楚了，明日午后再来。那时候，老朽再把这三条路具体的入门法子和要害关口一一讲与你听。」

沈砚秋怏怏下山，一夜未眠。这三条路——按象数、按义理、按占筮——每一条到底该从哪一本书读起？每一条到底该用什么法子去练？每一条又各有什么陷阱？为何古今多少读《易》之人，进得去却出不来？为何同样是读《易经》，有人读成了通天彻地的大儒，有人读成了街头巷尾的算命先生？陆易翁说三条路原是一条，这一条最终又通向何处？

第二日午后，沈砚秋早早登门。陆易翁备了一壶清茶，把那三条路的入门法子一一道来。

第一条路——按象数入门：从「八卦」起步，到「河图洛书」收功。

「象数这条路，入门第一步，是把八卦背熟——『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对应天泽火雷风水山地。这八卦是《易经》的骨头，骨头不熟，全身散架。」

「第二步，把八卦的卦象、卦德、卦数、卦序四样融会贯通。乾的卦象是天，卦德是健，卦数是一，卦序是父；坤的卦象是地，卦德是顺，卦数是八，卦序是母——八卦各有各的位置，合起来便是一张天地图。」

「第三步，把八卦两两相重，得六十四卦。卦序——『乾坤屯蒙需讼师比』——朱熹的《周易本义》卷首有歌诀，背熟即可。」

「第四步，进《系辞》上下传。《系辞》是孔子讲象数的总纲，『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这些话都要烂熟于心。」

「第五步，读邵雍的《皇极经世》、来知德的《周易集注》。到这一步，象数派算是登堂入室。」

「象数这条路的要害——一是『不可贪奇』。象数里头有许多奇术，什么梅花易数、纳甲飞伏、太乙神数，看起来玄妙，可一沾上便难自拔，最后多半成了江湖术。二是『不可离人事』。象数本是讲天地的，可天地之理终归要落在人事上。读象数读到不食人间烟火，便是走偏了。」

「读象数的口诀——『先记骨架，再悟筋脉，最后归人事』。」

第二条路——按义理入门：从「乾坤」起步，到「十翼」收功。

陆易翁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义理这条路，入门第一步，是死磕《乾》《坤》两卦。这两卦是六十四卦的总纲，《乾》讲『健』，《坤》讲『顺』。两卦读通，六十四卦读通一半。」

「第二步，按卦读义理。一卦一卦读下去，每读一卦想三件事——这一卦讲的是什么时机？什么处境？什么应对？《讼》卦讲打官司的时机、处境、应对；《家人》卦讲齐家的时机、处境、应对。六十四卦读下来，便得了六十四种处世法门。」

「第三步，进《易传》十翼——《彖传》《象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这十翼是孔子读《易经》的笔记，字字句句都是义理的精华。」

「第四步，读王弼的《周易注》、程颐的《伊川易传》、朱熹的《周易本义》。这三家是义理派的三座大山，攀过这三座山，义理派便登堂入室。」

「义理这条路的要害——一是『不可空谈』。义理派最容易读成嘴上功夫，满口『自强不息』，做人却懒散败坏。读一卦便要把那一卦的道理用到当下；用不上的道理，读了也是白读。二是『不可拘泥』。义理是活的，不是死的。同一卦在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上，意思可以完全不同。一条道理读死了，便不是义理，是教条。」

「读义理的口诀——『先抓两卦，再读六十四卦，最后回到自身』。」

第三条路——按占筮入门：从「揲蓍法」起步，到「不占而已」收功。

「占筮这条路最难，也最危险。但若是走对了，是三条路里见效最快的一条。」

「入门第一步，学揲蓍法。蓍草五十根，去一不用，剩四十九根，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如此十八变成一卦。这一套手法在《系辞》里有详细记载，照着练熟即可。」

「第二步，守起卦的规矩——『不诚不占，不疑不占，不义不占』。心不诚，占了也不准；事不疑，占了便是亵渎；事不义，占了便是助纣为虐。这三条规矩若是破了，占筮便从『君子之术』堕入『江湖之术』。」

「第三步，学解卦。一卦六爻，先看本卦再看变卦，先看卦辞再看爻辞，先看爻位再看爻应。解卦最忌一根筋——看见『吉』便以为万事大吉，看见『凶』便以为大祸临头。爻辞中的『吉凶悔吝』，是讲『势』不是讲『定』，势是可以转的。」

「第四步，读《左传》《国语》里的占例。这两部书里记载了春秋时期数十次占筮，每一次都有完整的卦象、解读和后果，是占筮派最好的教材。」

「占筮这条路的要害——一是『不可滥用』。古人讲『大事问卜』，唯有大事疑难才动占，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可占。一日数占，神不歆，鬼不灵。二是『不可迷信』。占筮的真意不是『定吉凶』，是『决疑虑』。一卦得出来，是给人指一条路，不是替人下一道命令。最高的境界是孔子讲的『不占而已』——心中明亮通达，不用占便知该如何走，那时候才算把占筮学到了顶。」

「读占筮的口诀——『先学手法，再守规矩，最后超越占筮』。」

陆易翁讲到这里，望着沈砚秋：「年轻人，三条路都讲完了。你心里可有数了？」

沈砚秋长揖到地：「弟子明白了大半。可还有一问——三条路最终是不是真如老先生所说，原是一条？」

陆易翁笑道：「年轻人这一问，问到要害了。」

「象数派穷究天地之根，到极处必通人事——天人本是一理。义理派穷究处世之道，到极处必明天地——人事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占筮派穷究决疑之法，到极处必超越占筮——决疑的真本事是心中明亮，不是手中蓍草。」

「三条路走到尽头，便是同一座山头。这山头叫什么？《系辞》里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穷天地之理，尽人事之性，最终归于自家性命之根。这便是读《易》的归宿。」

沈砚秋当下决定走「义理」这条路。回家后他把祖父留下的《周易本义》重新拿出来，从《乾》《坤》两卦读起。这一读便是七年。第七年上，他考中进士，做了一任翰林。又过了十年，他写了一部《易理折中》，被乾隆爷收入四库全书。

晚年沈砚秋常对学生说：「《易经》不是一部书，是一面镜子。象数派从骨头看进去，义理派从血肉看进去，占筮派从手脚看进去——看到最后，看见的都是自己。」

《系辞》有云：「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易经》是天地的尺子，可这把尺子最终量的不是天地，是读《易》之人这颗心。象数让人见天地之大，义理让人见人事之深，占筮让人见疑惑之解——三样合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人」字。

普通人读《易经》，记住这三条路——爱穷究的走象数，爱处世的走义理，爱决疑的走占筮。三条路任选一条，先走通一条，再回头兼采另两条。怕就怕三条都伸手，三条都半途而废，到头来只记得几个「乾坤坎离」的字眼，于天地、于人事、于自家性命，全无半分长进。